那双眼睛，始终明亮
——第七十三集团军参谋部火力处原处长申安飞回访记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廖晓彬
题记
前不久的一个夜晚，第73集团军某旅贾营长走进我办公室，拿出一本名为《广识杂谈集》的书。这本书的封面朴实无华，但定睛一看，作者竟是申安飞。当这个熟悉的名字再次映入眼帘，我瞬间想起那个感人的故事——
4年多前，得知集团军参谋部火力处原处长申安飞在身患渐冻症的情况下，仍坚守演训一线，我立即前往采访，并于2021年12月23日在《解放军报》报道了他的感人事迹——《“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一时间打动万千读者。
后来，听说申安飞居家养病，我便没再打扰。如今，翻阅申安飞的书稿，我感动之余决定马上进行一次回访。
申安飞在电脑前准备浏览网页。许 颖提供
再次来到申安飞的家，他已从原先居住的三楼搬到了更方便出行的一楼。
一进门，申安飞的妻子许颖热情迎接，一旁的电视里，正播放着国际新闻动态。和4年前相比，坐在轮椅上的申安飞明显消瘦了许多。
许颖告诉记者，这几年申安飞的身体每况愈下，从之前的手脚无力、肌肉萎缩，到现在仅能用眼睛沟通交流，他大多数时间只能在轮椅上。
“之前刊发的那篇新闻，对他的改变很大。”简单寒暄过后，许颖提起了4年多前在《解放军报》基层传真版刊发的报道——《“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刊登稿件《“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的版面图。
“他原本想患病后就淡出大家的视野，安静地养病。但很多老领导、老战友通过那篇报道，得知了他的情况。有的千里迢迢前来看望，有的推荐中医药方，还有的帮忙联系专业的医院，这让我们感觉一下子被爱包围了。”许颖动情地说。
一篇报道引来了关爱暖流，也让申安飞开始思考：既然决定不了生命的长度，那就试着去延伸宽度，给战友们留下自己的经验总结，去回馈大家的关心挂念。
在双手还能勉强活动时，申安飞开始了写作征程。在其编撰的《广识杂谈集》中，记者看到了他对几场局部战争的思考，对部队安全管理工作的建议。而在另一本名为《渐冻心路》的书稿中，则记录了5年来他从焦虑、恐慌、烦躁，到接受、释然的心路历程。
两本书稿，近18万字，很难想象这出自一位行动不便的渐冻症患者之手。
“手指能活动的时候他就用手敲，活动不了后他就用眼控仪打字，虽然速度慢了些，但他从未放弃。或许只有在电脑前，他才能重新找到回归战位的感觉。”说到动情处，许颖红了眼眶。
采访期间，按照申安飞的作息习惯，许颖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了他的桌前。申安飞熟练地用眼睛打开浏览器，收集整理网络案例。近期，他正在撰写一篇文章。“他现在可以轻松运用一些人工智能软件，虽然身体动不了，但学习的劲头始终不减。”许颖在一旁介绍。
记者看到，申安飞电脑桌面的壁纸，是一张他任营长时执行部队机动任务的照片。虽然，现在坐在轮椅上的他和那时有着不小反差，但眼神依然明亮。
“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一名共产党员、一名革命军人的优秀品质。”许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丈夫。在她心中，申安飞始终有着3个不变的特质——
善良。前些年，得知申安飞确诊渐冻症后，许颖当即托人在国外购买了一大批缓解病症的特效药。其后不久，他们得知部队体系医院可以正常购药。那家里的药该如何处理？许颖第一时间想低价出售来缓解家庭经济压力，而这一想法申安飞却没同意。申安飞提出，通过网络渠道，将这些药品无偿捐献给同样患渐冻症的病友，且坚持不留姓名。或许在他看来，这是一份真诚的善意传递，也是一个军人家庭对社会的回馈。
坚韧。许颖在“病友圈”里早有听闻，渐冻症患者会随着身体状况的下降，脾气逐渐变得暴躁。但她在丈夫身上，并未看到明显的情绪波动，反而看到更多乐观和从容。结婚20余年，他们几乎没有红过脸、吵过架。“我觉得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涵养，是军旅生涯把他磨砺得如此坚强。”许颖说道。
无私。刚得知自己身患渐冻症时，申安飞坚持上班，完成一份数万字的演训总结材料；卸任前，他结合自身成长经历勉励处里的战友提升修养、踏实工作；即便身坐轮椅，他仍坚持写作，总结军旅生涯收获和对现实问题的思考，留下宝贵精神财富。
交谈过程中，申安飞坐在一旁默默聆听。每每谈及关于他军旅生涯的过往，他的嘴角就会微微抖动。而一旦提及妻子这些年的艰苦不易和战友们的关心帮助，他的眼角又会泛起泪花。在这情绪变换中，藏着多少对家庭的愧疚、对组织的感激、对军旅的不舍和对命运的不甘，或许只有申安飞自己最清楚。
为了避免打乱申安飞的作息规律，记者只能尽早结束采访。临别前，记者向许颖询问了未来的规划。她沉默了片刻，说：“这些年，我们一直想要回馈组织和战友们的关心关爱，可现在他病情越来越重，想一一回馈，不太可能了。”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申安飞，又轻声补充道：“那就把他照顾好，帮他把想写的写完，也算是另一种回馈吧！”
走出申安飞的家，记者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4年前，申安飞带病坚守战位；4年后，他用仅能支配的眼睛续写自强故事。从演训场到一方书桌，从排兵布阵的指挥员到用双眼敲击一字一句的渐冻症患者，变的是战场，不变的是冲锋姿态。
申安飞的眼睛始终明亮，眼神里不仅有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眷恋，更有一名老兵对部队深深的不舍。此刻，记者读懂了他的心怀：渐冻症可以冻住一位军人的四肢，却冻不住他那颗滚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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