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儿山麓的红色传承
——记守护红军烈士墓的“重庆好人”赵福乾和“石壕红魂讲解团”
■范远飞 中国国防报记者 赵晓菡

石壕红军烈士纪念碑俯瞰图。

清明节期间,重庆市綦江区石壕镇在石壕红军烈士墓前举行纪念活动。

赵福乾向石壕红军烈士墓献花。
晓雾未晞,山城重庆晨色朦胧。
綦江区石壕镇苗儿山麓,“石壕红军烈士纪念碑”巍然矗立。纪念碑后,是庄严肃穆的红军烈士墓,安葬着中央红军长征途经綦江时在石壕镇英勇牺牲的5名烈士。一座红军雕像静静“站”在烈士墓正后方,无声诉说着红军烈士坚强不屈的英雄事迹。
跨过数百级梯坎,该镇退休职工、“石壕红魂讲解团”成员赵福乾像往常一样,来到红军烈士墓前。他先用抹布轻轻擦拭墓碑,接着拿出背包里的扩音器,开始讲解前的准备。红军长征的故事已经讲了很多次,但提前温习解说词已经成了赵福乾的习惯。对于赵福乾来说,每一次讲述,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
——编 者
“千年小”常伴烈士英灵
赵福乾一家与红军烈士墓的渊源,要从祖父一代讲起。
1935年1月,为保卫遵义会议顺利召开,红一军团一师二团一部奉命抢占綦江羊角村,扼守川黔交界的酒店垭关隘。战斗中,5名红军战士在石壕镇牺牲,被当地村民就地埋葬。
那时候,赵福乾的祖父母在酒店垭经营一家小饭馆。红军战士有时向他们借厨具做饭,为表示感谢,总是帮他们干些挑水劈柴的体力活。赵福乾的父亲赵志怀只有7岁,红军战士看他机灵,常常带着他一起玩耍。
赵志怀家离红军烈士墓不远,他有时跟随父母到墓前祭扫。父母常对他说:“红军为咱穷人把命都搭进去了,这份恩情得记一辈子。”
儿时的记忆,在赵志怀心里埋下一粒红色种子。1951年,赵志怀报名参军,奔赴抗美援朝战场。因作战英勇,赵志怀两次荣立三等功。退役返乡后,面对组织在县城里安排的稳定工作,赵志怀婉言谢绝,返乡当了村支书。“母亲和我那时候都不理解。可父亲说,当年这些红军战士为了我们穷人牺牲了,他要回去守着他们。”赵福乾回忆道。
上世纪60年代,当地修建了红军烈士墓。全程参与修建的赵志怀亲手在墓前种下了几十株雀舌黄杨,并主动担任义务讲解员。工作之余,他常常步行至烈士墓前,清扫落叶、擦拭灰尘,为当地人讲述红军烈士的故事。
1976年,原綦江县委县政府在苗儿山麓重建红军烈士墓,将5名烈士遗骨迁葬于此,由于不知道烈士姓名,墓碑上仅镌刻“红军烈士之墓”几个字。为让之前栽下的雀舌黄杨继续陪伴烈士,赵志怀用箩筐把它们一筐筐背到了新墓园。
“山路难行,往返一趟就要花上5个小时。听母亲讲,父亲每天忙完村里的事务,扒两口饭,拎着根扁担、挑着两个箩筐就进山了。”赵福乾介绍,由于父亲每天只能背几株树,背了整整半个月后,才把几十株树全部移栽完成。
“你现在看到的这几株,就是当年我父亲背过来的。”赵福乾指着墓园里枝繁叶茂的雀舌黄杨向记者介绍,“雀舌黄杨长得慢,但四季常青,当地人称之为‘千年小’。我父亲说,这寓意着红军精神万古长青。”
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每况愈下,加之路途较远,赵志怀去烈士墓园的次数渐渐少了。1998年,赵志怀卧病在床。弥留之际,他紧握赵福乾的手,一字一顿地嘱托:“福乾,我走了以后,你要替我照看好红军烈士,把他们的故事传下去。”
跋山涉水找寻历史见证
“1935年1月21日中午,红一军团一部途经箭头垭时,有的红军战士使用苏区纸币向群众购买物品,这是违反红军纪律的。大部队开拔,一名红军司务长带领战士把群众手中的苏区纸币换为铜钱后,被尾随的敌人偷袭,为掩护受伤战士撤离被捕牺牲……”
在赵福乾的笔记本上,记录了很多发生在石壕镇的红军故事,大多是在走访过程中整理出来的。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清晰。这一段便是有关红军烈士墓烈士的事迹。
“经党史专家初步认定,这名司务长名为李泽益,是湖南醴陵人。”赵福乾补充道,2023年,湖南醴陵、重庆綦江、贵州桐梓三地档案馆、退役军人事务局等相关部门展开综合寻访,为红军烈士墓中安葬的这名司务长的身份提供佐证,“遗憾的是,目前为止除了这名司务长,另外4名牺牲的红军战士,仅有两名查到了姓氏,另外两名仍然没有眉目。”
作为寻访队伍的一员,在赵福乾的笔记本上,还有很多红军故事的细节:“长征路上,太多烈士没有留下姓名,但烈士的精神不能忘。我尽可能记下来,就是怕时间久了,没人记得了。”
1989年至2022年退休,赵福乾在基层文化战线上一干就是30多年,先后担任羊叉乡(后并入石壕镇)广播站、石壕镇广播电视站、石壕镇文化站站长和石壕镇综合文化服务中心主任等职务。早年间父亲的言传身教,使得他在工作中格外注重红色历史的积累和红色文化的传播。2009年,了解到很多红军战斗亲历者年事渐高,石壕的红色记忆面临湮灭风险,在上级部门支持下,赵福乾致力于挖掘、收集、整理石壕红色历史。
石壕崇山峻岭、沟壑纵横,红军当年的战斗、宿营、隐蔽遗迹,大多散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之中。为找寻这些历史的见证,赵福乾几乎踏遍了全镇的山山水水。山间荆棘丛生、荒草封路,他以镰刀“开路”;道路陡峭狭窄,最窄处仅容侧身,他手脚并用攀爬。10多年间,赵福乾先后寻访确认了50余处红军遗迹。一次寻访途中,草丛中突然窜出一条茶杯粗细、近两米长的大蛇。赵福乾强压心慌,捡起一根长竹竿,小心翼翼将蛇挑离山路,才得以继续前行。“当时真是吓得腿都软了。”赵福乾有些后怕地回忆道,“但一想到那些还没被记录下来的红军故事,心里就又有了劲儿。”
除了实地踏勘遗迹,赵福乾还挨家挨户走访镇上那些曾见过红军、听过红军故事的耄耋老者。为了让老人更清晰地回忆起细节,他提前查阅史料,精心准备问题。为核准一个地名、一个人名,他多次上门求证,前往地方档案馆查阅卷宗,请教党史专家,确保史实准确无误。
面对大量史料的电子化整理,当时已年过半百、从未接触过电脑的赵福乾再次犯了难:“上年纪了,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学。”不会拼音,他便苦练五笔打字法,把双腿、被子当作临时键盘,手指悬空反复敲击默练。遇到生僻字,他边查边记、边学边打。经过不懈努力,赵福乾终于将收集到的一手资料、口述历史与档案文献系统梳理,整理出“红军司务长血染茅坪坝”“李树清冒死收留受伤红军”等10余个红军相关的故事,陆续编撰了《红色石壕》系列书籍并出版。“我是听父亲讲红军故事长大的。烈士的故事,要有人记得,要让大家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怎么来的。”赵福乾说。
众人接力延续“石壕红魂”
近日,重庆市綦江区人武部组织民兵在石壕红军烈士墓前,开展主题党日活动。作为讲解员,赵福乾以洪亮的声音和饱含深情的质朴讲述,深深打动了在场民兵。然而,从小在綦江山区长大的赵福乾坦言,浓重的乡音曾是他传播红色故事的“拦路虎”,“有时候讲完一段,看到部分外来游客面露茫然,心里特别着急”。
为了让红军故事跨越方言隔阂,直抵更多人的心灵,赵福乾下决心苦练普通话。他将整理好的故事文稿用方言和普通话逐句对照标注,一遍遍练习、校正;坚持收看《新闻联播》等节目,一字一句模仿标准发音;遇到拿不准的字音,便虚心向镇上的老师请教。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使他的讲解日益流畅自然,赢得了越来越多游客的认可。截至目前,赵福乾参与讲解活动近千场,先后获评2021年“重庆好人”、重庆市志愿服务之星等。

赵福乾(左一)为“石壕红魂讲解团”成员传授讲解经验。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讲得再好,也有停下的一天。”2021年,赵福乾牵头组建了“石壕红魂讲解团”,广泛动员青年干部、学校教师、返乡大学生加入。他毫无保留地向团队成员传授经验,从史实细节的严谨考证、发声吐字的专业训练,到互动引导的灵活技巧,都倾囊相授。
“敌人对红军司务长施以酷刑,逼问组织概况、行军路线和作战部署。他始终坚贞不屈。为不连累乡亲,面对偷偷前来送饭的群众,司务长说‘我快不行了,快把饭端回去,不能连累你们全家’……”讲解团成员、民兵王秀菱作为赵福乾带出的第一批学生,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她动情地说:“每次讲到司务长被敌人脚尖触地吊了整整一夜的细节,我的心都像被紧紧揪住。”
在石壕镇新时代文明实践服务中心工作的熊斯斯,刚接触讲解工作时,一紧张就容易说不出话。赵福乾带她到红色场馆一遍遍实地演练,如今,熊斯斯已经克服了紧张情绪。“赵老师的故事我听了数十遍,每一次都深受教育。他教给我的不仅是技巧,更是一种态度——对历史的敬畏,对烈士的尊崇。”熊斯斯感慨道。在赵福乾的感召和带动下,“石壕红魂讲解团”现在已有成员50余名,其中骨干讲解员20余名。

赵福乾(左一)在石壕红军烈士事迹陈列馆给学生讲述长征故事。

赵福乾(右四)和前来参观的重庆市綦江区羊叉学校师生合影。
“把红色故事的种子播进孩子们心田,终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近几年,赵福乾受邀担任当地中小学校外辅导员,针对不同学段学生特点,精心设计教学方案:面向低年级学生,将红色故事融入趣味游戏和知识问答;面向高年级学生,则深入剖析历史背景,引导思考“红军为何能克敌制胜”“长征精神的时代价值”等深刻命题。他还亲手制作军事沙盘,复原红军在石壕的行军路线,让孩子们在“重走长征路”的模拟体验中感悟历史。
如今,在肃穆的红军烈士墓前,在充满朝气的校园课堂里,在形式多样的红色宣讲活动中,活跃着赵福乾和“石壕红魂讲解团”成员们不知疲倦的身影。巍巍青山深处,守护红色根脉、传承革命精神的动人故事,仍在继续。
石壕镇新时代文明实践服务中心供图
版式设计:王秋爽
亲历者说
父辈的嘱托 半生的守望
■赵福乾
我叫赵福乾,今年64岁,是石壕本地人,退休前在镇文化中心工作。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给红军烈士墓当义务讲解员,还带出了一个讲解团队。说是“当”,其实也没人任命,是我自己主动要干的。为啥子要干?说来话长。
我的童年是在爷爷奶奶身边度过的。那时候最爱听他们“摆龙门阵”,讲红军过石壕的故事。1935年冬天,红军大部队从我们这儿路过。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借东西都要还,买东西照价给钱,晚上就睡在屋檐底下,不打扰群众。爷爷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名红军小战士饿得实在走不动道了,乡亲端来一碗饭,他执意付钱后才肯吃。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时横行乡里的清乡团、盐防军,来了就抢鸡抢鸭,乡亲们见了就躲。“石壕哪年不过兵,过兵百姓不安宁。唯独当年红军过,一来一去很清静,不拿东西不拿钱,走时地下扫干净……”这首流传至今的民谣,正是历史的真实写照。从那时候起,我心里头就认准了一条:红军好,跟着共产党走错不了。
我的父亲是一名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老兵。他给我讲过两段经历,一次是子弹贴着他帽檐飞过去,再往下一公分,可能就没他这个人了;还有一次更悬,他们急行军时,背着背包和铁脸盆,走着走着一颗流弹打过来,正好打在脸盆上,要不是脸盆挡了一下,那颗子弹就直接穿透背包了。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让我对父辈的英勇无畏更加充满崇敬。
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我一直巴望着能穿上军装。但接连好几年报名,都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说心里头不遗憾那是假的,但这份遗憾化作了另一种力量。
父亲走的时候嘱咐我要继续看顾好红军烈士墓。我想着,当不了兵、上不了战场,那就守好红军墓,把红军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从那时起,5位红军烈士的长眠之地,成了我大半辈子的守望。为了讲好这段历史,我四处走访,搜集整理史料,笔记记了厚厚几大本。我常常斟酌着怎样遣词造句才能更生动准确,大家听得更明白,于是床头常摆放着纸笔,灵感一来,就翻身记录下来,就怕一觉醒来忘了。
有人问我,你都退休了,每个月还要贴钱贴时间图个啥?我说不图啥,就图个心安。这辈子,我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为烈士做点事,便觉此生无憾。
(中国国防报记者赵晓菡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