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那束野花
■兰 天
去年4月,我随解放军文化艺术中心文艺轻骑队,前往一座远离大陆的海岛,开展为兵服务。当轮船终于靠岸,扑面而来的不仅有咸涩的海风,还有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寂静。这是一座在地图上难以找到的小岛,一个只有几名官兵驻守的地方。
山顶的战位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我们把舞台设在战位旁。说是舞台,不过是几米见方的平地。海风很大,吹得人有些站不稳,话筒里全是呼呼的风声。
那天,我清唱了一首《我爱这蓝色的海洋》。官兵听得认真,眼睛亮亮的。唱完后,一个年轻的战士突然站起来,有些腼腆地走到我面前,把一束野花塞到我手里。细细的茎,小小的花,颜色淡淡的,被精心扎成一束。他低着头,轻轻地说:“谢谢你们能来看我们。”紧接着他说的话,让我有些猝不及防:“听了你们的歌,我决定了,年底不想退伍,我还要再干几年!”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几首歌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决定吗?我觉得,事情并没有唱几首歌这么简单。想起那个20岁出头的年轻战士,海风在他脸上刻下细密的纹路,他的眼神却像礁石般坚定。虽然没有追问原因,但我猜想,就像那朵朵野花,扎下根来就与这座小岛融为一体,他在去留之间犹豫时,也必然有着深深的不舍。而那些歌曲正是唱出了他的心声,帮助他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那束野花被我带回住处,压在笔记本里。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个战士的眼神,想起海风中那句轻轻的话:“我要留下继续守岛,守卫海防。”
几天后,我们来到另一个海防连队。演出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时,我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位抱着孩子的军嫂——她是连队一名军士的妻子,刚从老家来队探亲。这时,队员吴静也走了过来,蹲在军嫂身边,柔声问道:“我们几个给您唱首《妻子》,好不好?”军嫂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些年的不容易,我怎能告诉你,有过多少叹息,也有多少挺立……”歌声响起的瞬间,我看到军嫂的眼眶湿润了。
听完,她拉着我们的手,动情地说:“听了你们的歌,感到很温暖……”
那天,我们围着她聊聊家常,听她的故事,又一首接一首地给她唱《十五的月亮》《兵哥哥》《为了谁》……嗓子都有些唱哑了,但我们还是觉得不够。和她这些年的付出相比,我们一时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有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把心捧出来,把歌曲唱进他们心里去,给军人和军属一丝温暖和鼓舞。
这些年,“三包一挎下部队,打起背包就出发”,早已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有些基层部队的舞台条件虽然简陋,但那里有热情的观众、质朴的笑容,还有一双双真诚的眼睛,始终令我们向往。
我见过戈壁滩上,官兵用石块精心为我们围出一个“舞台”,而后他们围成一圈,满心欢喜地坐在沙地上看演出;我见过演习场上,满身汗碱的官兵刚走下训练场,来不及换衣服,就坐在泥地上等我们开演……
他们那布满老茧的手,握过钢枪,握过铁锹,想必有的也悄悄擦过想家的泪;那一身迷彩,浸过烈日下的汗水,浸过风雨中的泥泞,也浸过深夜哨位上的露水;那一声质朴的“谢谢”,是说给我们听,也是说给这片给他们带来成长的土地听。
我们和他们之间,不只是演员和观众的关系,而是温暖和力量的双向传递。他们的坚守,让我读懂了什么是责任担当;他们的笑容,让我懂得了何为奉献无悔。
我的行囊里始终珍藏着那束早已干枯的野花。它来自那座遥远的海岛,来自那个小小的山顶战位,来自一个决定把青春献给海防的年轻士兵。
我想,这朵朵野花,就是他们。在祖国的万里海疆,在茫茫戈壁,在雪域高原,在每一个寂寞的哨所、每一个偏远的战位,都有这样一朵朵野花。即便他们的名字多数不会被人记住,但他们依旧在自己的战位上,迎着风,向着阳光,倔强地、热烈地绽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