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南湖红
■张偶良
《曙光映南湖》。视频来源:学习强国
杭嘉湖平原腹地,镶嵌着一颗明珠——嘉兴南湖。这片湖水占地仅1.12平方千米,是中国人精神版图上一处极为重要、鲜明的地标。
南湖的船,党的摇篮。105年前,红船的桨拨动水面,一个伟大政党在南湖启航。从此,中国革命翻开新篇章。2017年10月,党的十九大闭幕仅一周,习主席专程从北京前往上海和浙江嘉兴,瞻仰上海中共一大会址和浙江嘉兴南湖红船。习主席深情地说:“上海党的一大会址、嘉兴南湖红船是我们党梦想起航的地方。我们党从这里诞生,从这里出征,从这里走向全国执政。这里是我们党的根脉。”
秀水泱泱,红船依旧;时代变迁,精神永恒。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让我们循着南湖记忆,去品味那片沉静湖面的气韵与风采,感悟历久弥新的伟大建党精神。
——编 者

停靠在嘉兴南湖湖心岛的南湖红船。新华社记者 徐 昱摄
2026年夏日,我又一次满怀激情,来到嘉兴南湖。
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的红色横幅,在会景园入口处迎风舒展。一群身着军装的年轻官兵列队走过湖滨栈道。我的目光投向湖心岛,投向那艘静静泊着的画舫。游船往来穿梭,导游的讲解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105年前的那个夏天,同样的水波,同样的蝉鸣,一群平均年龄只有28岁的年轻人,就在这片水域,完成了“开天辟地的大事变”。
在中国人的精神版图上,这片水域的分量,无可替代。
一
南湖的故事,要从后晋天福年间(公元936-944年)说起。彼时,广陵王钱元璙任中吴节度使,在嘉兴城之南、鸳鸯湖畔筑起楼台宾舍。这位钱氏子弟当时未曾想到,他的一次园林营造,竟为后世留下一方文化渊薮。
南湖儿女常说,水是有记忆的。南湖的水波里,荡漾着千年的文脉。北宋的苏东坡在此留下“出城三十里,得此烟雨奇”的诗句。元代画家吴镇绘下了《嘉禾八景图》,水墨氤氲中可见烟雨楼的轮廓。明代文人李日华在《南湖笔记》中详细记载了南湖的风物人情……这些诗词书画,赋予南湖深厚的文化底蕴。
湖心岛上的烟雨楼始建于五代,楼名取自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句。明嘉靖年间,嘉兴知县赵瀛疏浚城河,将淤泥堆积成岛,烟雨楼移建岛上,从此形成了“湖中有岛、岛中有湖”的独特格局。
1912年冬,孙中山先生辞去临时大总统后南下游历,专程来到嘉兴。他在各界人士陪同下登临烟雨楼,在楼前与欢迎群众合影留念。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中,孙中山先生身着深色大衣,神情坚毅而温和,身后是烟雨楼的飞檐翘角,身侧是嘉兴士绅和青年学生。那时,孙中山先生正为“实业救国”奔走呼号——规划铁路、振兴工业、发展民生。9年后,另一群年轻人在他留影的同一片湖水边,选择了另一条救国之路。
若问南湖让我感受最深的独特气质是什么,我会说:守正与图新。这两种特质,在南湖儿女的血脉中并存了千年。
嘉兴地处吴根越角,自古是吴越文化的交汇处。这里的人不尚空谈,重实务,敢为天下先。明代,嘉兴是全国刻书中心之一,项笃寿的“项氏万卷堂刻本”风行天下,所刻《全史论赞》《东观余论》至今仍是古籍善本中的珍品。晚清,嘉兴人张元济投身商务印书馆,以出版开启民智。他主持编印的《四部丛刊》《百衲本二十四史》,为中国文化保存了火种。上世纪初,嘉兴籍教育家褚辅成、沈钧儒等锐意改革,培养了大量人才。这种敢开风气的精神,渗透在南湖的每一朵浪花里。
南湖文化中还有一股倔强的正气。近代以来,这种“守正”精神升华为民族大义——从辛亥革命到抗日战争,南湖儿女从未缺席。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浙江陷入白色恐怖。嘉兴的中国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没有被吓倒,他们经常在南湖周边秘密活动。有一位名叫沈如淙的老党员,常在夜间划小船在南湖上与其他党员、革命群众接头。他的儿子后来回忆:“父亲说,南湖的芦苇荡就是天然的掩护……”
嘉兴人有一句老话:“宁可湿衣,不可乱步。”意思是宁可淋湿衣裳,也不能乱了脚下的步伐。这股气韵,从烟雨楼的文人雅集延续到革命者的不屈信念,一脉相承。
南湖儿女骨子里守正与图新并存,既“敢为人先”,又“坚守正道”。这种精神气质,日后被那艘画舫上的会议赋予了全新的时代内涵——开天辟地是“图新”,坚定理想是“守正”;敢为人先是“图新”,忠诚为民是“守正”。
二
1921年7月23日,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法租界望志路106号(今兴业路76号)开幕。
会议并不顺利。
7月30日晚,代表们正在开会时,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突然闯入会场。共产国际代表马林断定此人是敌探,建议马上终止会议,代表们迅速撤离。十几分钟后,会议地点就遭到法租界巡捕搜查。
会议地点已经暴露,必须紧急转移。下一步去哪里?众人争论不休。有人提议去杭州西湖,但西湖游人太多,目标太大;有人提议回上海租界另找地点,但风险同样不小。
这时,党代表李达的夫人王会悟——一位出生于嘉兴乌镇的女性,轻声说出了铭刻于历史的建议:“我的家乡嘉兴有个南湖,湖上有游船,可以包一艘船在湖上开会,既安全又隐蔽。”
王会悟并非随口一说。她对南湖非常熟悉。她知道南湖水港交错、芦苇丛生,便于隐蔽;她知道南湖有租船游湖的风俗,不会引人注目;她知道从上海到嘉兴有沪杭铁路,半天可达。而且,她行事缜密、胆大心细——此前“一大”的会务安排和安保工作,就是由她一手操持。
8月初的一个上午,代表们分批抵达嘉兴。王会悟提前一天赶到,在张家弄的鸳湖旅馆定下房间,又托旅馆账房先生租了一艘中型画舫。她还细心地准备了一副麻将牌,放在船舱里——万一遇到盘查,代表们就以游客身份应对。
那天的画舫,外表与普通游船无异:雕花木窗,蓝印花布坐垫,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然而船舱里发生的对话,却震古烁今。会议从上午11点持续到下午6点。王会悟坐在船头,撑着一把油纸伞,警觉地观察四周。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看上去就像一位赏景的少女。每当有别的船只靠近,她就轻轻敲击船舷——船舱里的麻将声便会响起。有一回,一艘汽艇远远驶来,马达声由远及近,王会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慌乱,反而放声唱起了嘉兴民歌。汽艇从旁边驶过,原来是当地豪绅的游艇,虚惊一场。
下午6时左右,代表们压低声音喊出“第三国际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王会悟在船头听到了,她的眼眶湿润了。
此后数十年,南湖成为中国共产党人精神的象征。1941年,中共中央规定7月1日作为党成立纪念日。1959年,南湖革命纪念馆成立。那艘承载历史的画舫被仿制陈列,命名为“南湖红船”。“红船精神”与“南湖”二字紧紧相连。
南湖还有很多红色记忆。1925年,中共嘉兴独立支部成立,这是浙江省早期党组织之一。抗日战争时期,南湖周边活跃着多支游击队。他们利用水网地形与日寇周旋,创造了不少水上游击战的成功战例。1949年5月,嘉兴解放,解放军进城的第一站就是南湖——部队在南湖边举行了解放仪式,红旗在烟雨楼前冉冉升起。
三
党从南湖出发,一直走到天安门城楼。南湖之水,汇入历史的大潮。
那是一条多么壮阔的航程啊。
从南湖到井冈山——毛泽东同志在八角楼里写下《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在黄洋界保卫战后吟出“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从井冈山到遵义——红军在湘江血战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但遵义会议的火盆温暖了整个党。
从遵义到延安——宝塔山下的窑洞里,毛泽东写下了《论持久战》《新民主主义论》,延安的歌声唱出全民族的心声。
从延安到西柏坡——党中央在太行山深处指挥了三大战役,电报嘀嗒声中,一个旧时代正在崩塌。
从西柏坡到北平——毛泽东说“进京赶考”,绝不当李自成。
南湖的红船不大,却承载了最重的使命;南湖的水不深,却孕育了最深的信仰。
新中国成立后,南湖迎来了新的命运。上世纪50年代,嘉兴人民开始系统治理南湖水质——经历战乱和多年失修,这片“母亲湖”已经淤积严重。数万军民肩挑手扛,清淤疏浚,重建堤岸。一位参与当年劳动的老船工回忆:“那时候没有机器,我们就用扁担挑,一担一担把淤泥挑出去。冬天湖上结冰,我们就砸开冰层继续干。大家说,这是党的诞生地,我们不能让它脏了。”
改革开放后,南湖的保护与开发进入新阶段。1985年,南湖被列为省级风景名胜区。1991年,南湖革命纪念馆落成,馆名由邓小平同志题写。
2005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将“红船精神”概括为“开天辟地、敢为人先的首创精神,坚定理想、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立党为公、忠诚为民的奉献精神”——这三个维度,源于南湖,又超越了南湖。
进入新时代,南湖的红色教育功能不断强化。每年“七一”,总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党员来到南湖,面对党旗重温入党誓词。今年是建党105周年,南湖之畔又迎来了新的气象:数字化展馆建成,虚拟现实技术让游客“走进”1921年的画舫,身临其境地感受那个历史时刻;红船精神研究院系统研究红船精神的历史逻辑与时代价值;“南湖初心讲堂”开讲,邀请老党员、老兵后代讲述红色故事。
嘉兴人用自己的方式续写着南湖的故事。在城市建设中,他们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投入人力物力治理南湖水质,如今南湖水质稳定提升到三类,清澈见底,水下森林摇曳生姿,成为城市“绿心”。在经济发展上,嘉兴作为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的核心城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区域发展。在文化传承上,“南湖诗歌节”“红船艺术节”等活动蓬勃开展,千年文脉与红色基因交相辉映。
最动人的,是那些普通人身上的“南湖印记”。我在南湖畔遇到一位姓张的退休教师,73岁,精神矍铄。他每周义务为游客讲解南湖历史,风雨无阻,已经坚持了12年。我问他为什么坚持,他说:“我父亲当年参加过清淤,我教了一辈子书,退休了就想让更多人知道这片水有多少故事。讲南湖的故事,讲我们党的故事,越讲越精神。”这次,我还碰见一位嘉兴籍年轻女兵。她在休假期间来南湖“充电”,在红船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她说:“每次想家、每次遇到困难,我就想想南湖,想想当初那些人的勇气。”
四
夕阳西下,我在风景如画的沿湖绿道环走一圈后,再次回到会景园。晚霞把湖面染成金红,红船静静地泊在湖心岛边,像一枚小小的船形勋章,别在大地胸前。
我忽然想起董必武1964年重访南湖时写下的那首七绝——
“革命声传画舫中,诞生共党庆工农。重来正值清明节,烟雨迷濛访旧踪。”
董必武当时已是78岁的老人。他站在南湖边,是不是想起了43年前那个夏天,想起了船头的王会悟,想起了船舱里的争论,想起了那些已经牺牲的同志——何叔衡、邓恩铭、陈潭秋……
而今已是仲夏,没有烟雨,只有满湖的金光。那个曾经在船头望风的年轻女性,那些在船舱里激烈讨论的年轻代表,他们如果看到今天的南湖——游人如织、波光粼粼,湖边的孩子用手机拍摄红船,年轻军人列队向党旗宣誓,白发苍苍的老党员热泪盈眶地重温誓词——他们会作何感想?
我想,他们会欣慰。因为他们当年选择的道路,今天已经被历史证明是正确的。他们播下的火种,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燃成了不可熄灭的火焰。
南湖还是那个南湖,千年如一日地荡漾着。但南湖又不是那个南湖了——它承载的记忆、凝聚的精神、指向的未来,早已超越地理意义上的水域。它是中国共产党人的精神根脉,是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历史见证者,是赓续初心、永向前行的精神坐标。
水有源,故其流不穷;木有根,故其生不穷。南湖就是中国共产党人的“源”和“根”。从这里出发,便不会迷失方向;在这里回望,便不会忘记为什么出发。
夜幕降临,南湖灯光次第亮起。湖心岛上的烟雨楼被勾勒出金色轮廓,倒映在水中,水波荡漾,光影交融,像一座漂浮的宫殿。那艘红船依旧静静泊着,灯火映照下,船身的轮廓清晰而庄严,仿佛一直在注视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本版学术支持:褚 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