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家园 万物共生
——探寻大熊猫国家公园的生态密码
■解放军报记者 宋逸 刘丹
写在前面
青山林海，万物栖居。
绿水青山，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生态画卷，也是万物生灵安居的乐土。从秦岭、岷山到邛崃山，跨四川、陕西、甘肃三省而立的大熊猫国家公园，是我国首个以单一物种命名的国家公园。目前，这片2.2万平方公里的保护区内，生活着近1400只野生大熊猫。在大熊猫“伞护效应”下，川金丝猴、朱鹮、羚牛、珙桐、红豆杉等珍稀动植物在这里和谐共生。
从日复一日翻山越岭的巡护员，到埋头钻研助力物种繁育的科研工作者，再到“天空地”一体化的智能监测体系，一系列保护措施下，一条“熊猫生态走廊”正焕发盎然生机。
近日，记者实地探访大熊猫国家公园，邂逅山野生灵，记录生态之美，感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
6月3日，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卧龙神树坪基地，大熊猫“檂檂”在吃竹子。新华社记者 段卓力摄
军地合力 守护生灵
从四川省广元市区出发，记者一行驱车前往位于青川县青溪镇的大熊猫国家公园唐家河片区，车窗外是越来越密的山、越来越浓的绿。尚未抵达目的地，一场意外的“邂逅”让所有人屏住呼吸——河道对面的坡上，一头亚洲黑熊正带着幼崽在林缘踱步，笨拙又警觉地攀上溪流边的岩石，随即隐入密林深处。
“今天运气真好，我们还遇到了小麂和中华斑羚。”同行的大熊猫国家公园唐家河片区工作人员陈诗颖指着手机里的监测画面，语气里满是兴奋。
这份不期而遇的惊喜，如今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已成为平常事。今年3月，一名游客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唐家河片区游玩时，捕捉到5只羚牛沿崎岖山坡缓慢迁徙的画面；前不久，四川农业大学风景园林学院院长李西和学生，在四川省松潘县黄龙乡开展课题调研时，远远看到一只红腹角雉隐匿在灌木丛中……
一幕幕动人的画面，印证着国家公园生态保护的显著成效，见证各地协同推进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的生动实践。
6月11日，大熊猫国家公园第十次川陕甘三省跨区域联合巡护普法行动正式启动。
川陕甘三省地缘相近，以大熊猫为代表的珍稀物种分布高度重合。从2017年启动试点到2021年正式设立至今，大熊猫国家公园建设过程中，三省持续探索协同保护长效机制。2023年10月，《四川省大熊猫国家公园管理条例》正式施行，三省以“四川条例+三省决定”的创新模式开展跨区域协同保障。行政壁垒的打破，让三省的大熊猫保护从“分头行动”变为“一盘棋”。
“从5年试点探索到5年正式建设，跨省协同守护的机制已经成熟。”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管理局负责人张三平介绍，今年的联合巡护共规划了6条线路，覆盖三省交界的核心保护区域。
保护工作持续推进，离不开多方力量的广泛参与。当前正值夏季巡护关键期，一早，黄龙乡民兵巡护队队员便分批出发前往林区。“夏季是野生动物活动的高频时段，也是森林防火的关键时期。”黄龙乡原党委书记、武装部政治教导员梁永向记者介绍，近期，乡里每日组织民兵和网格员在进山卡口、重点林区开展不间断巡查，密切观察野生动物活动情况，确保栖息地安全。
进山卡口，是进山的第一道防线。一张木桌、一本登记册、一个火种收缴箱，构成民兵的“林间办公室”。每当有车辆和人员经过，民兵队员们会对进山人员信息进行逐一登记，并叮嘱注意事项。
穿过卡口，深入林海，更广阔的巡护“战场”才真正展开。全乡民兵巡护员混合编组、分片包干，每一面坡、每一条沟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巡护面积达300余平方公里。
民兵魏德林担任巡护员工作已有8年，亲眼见证保护区的生态变化。“如今走在巡护路上，沿途常见松鼠在枝头跃动，远处山脊上偶有岩羊的身影闪过。有两次，我还远远地看到大熊猫趴在树上。”魏德林说。
临近黄昏，魏德林与队友们坐在山腰的石头上稍作休整，夕阳将雪山映成金色，脚下林海苍茫。望着连绵起伏的青山，他说：“守好这片山林，心里就踏实。”
一名乡干部告诉记者，目前黄龙乡森林资源管护率达100%，连续6年未发生重大森林火灾，区域内已监测到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42种、重点保护野生植物16种，获评省级“森林小镇”称号。
6月5日，在四川白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金猴谷拍摄的川金丝猴。新华社记者 段卓力摄
科技赋能 精准监测
夏日，大山深处的大熊猫国家公园唐家河片区，竹海摇曳，层林叠翠，洁白的珙桐花在树上盛放。
唐家河片区森林覆盖率达96.15%，3800多种野生动植物在此繁衍生息。多年前，当地以帐篷篝火开启巡护的征程，巡护员们靠着“一支笔、一本册、两条腿”一代代守护这片绿水青山。如今，守护的阵地已悄然移至“云端”。
在唐家河片区白熊坪保护站，副站长贾飞德向记者展示了他的野外装备：红外相机、卫星电话、望远镜，还有手机终端运行着的大熊猫国家公园网格化管理巡护平台。
“保护站打造‘天空地’一体化智能监测网络，我们在巡护过程中布设红外相机，实现大熊猫及伴生物种活动24小时不间断记录；无人机监测解决人工巡护难以全覆盖的难题；手机里的应用程序，在深山里无信号时可以开启离线模式，记录发现的动物粪便、毛发或植被类型，到了有网络的地方再一键上传，即可生成包含完整经纬度、时长和事件记录的巡护日志。”贾飞德说。
在唐家河片区信息中心大屏上，代表大熊猫活动的红点从2020年8月的零星闪烁，逐渐连成一片。“每一个红点，要么是红外相机拍到的实体，要么是巡护员记录的大熊猫粪便或采食痕迹。”相关负责人肖梅介绍，这套体系结合红外相机和物联网实时回传技术，让野外监测结果从“一两个月的滞后”变成“实时画面”。
这样全天候、立体化的监测网络，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并不鲜见。在甘肃省文县，海拔3200米的山顶，大熊猫驯养繁殖中心主任刘智熟练地更换红外相机存储卡。他身后，87条监测样线贯穿林海。“我们建成14套野外监测系统，让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更高效、更精准。”刘智说。
2024年4月，保护区内首次捕捉到5只大熊猫同框的画面，包括成体和亚成体。“这是种群结构健康的表现，是生态恢复的最佳证明。”刘智说。
大熊猫具有突出的“伞护效应”——保护大熊猫，就像撑开一把大伞，伞下的整个生态系统和其他物种都随之得到有效保护。在唐家河片区，科研人员针对鸟类隐蔽性强的特点，运用被动声学监测技术，通过深度学习模型识别出1000余条雉类鸣声。连续5年的数据显示，本地鸟类对栖息地“忠诚度”极高，唐家河已成为候鸟重要的迁徙中转站和越冬地。
为保护大熊猫而撑起的“科技大伞”，也在时刻庇护着小熊猫、川金丝猴等同域珍稀动植物。近年来，仅唐家河片区，就已记录野生动植物3800余种，新增黑头剑蛇、雪鹑、鹗等新记录物种10余种。
山风拂过树梢，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各个片区，巡护员们坚持在深山里行走。山林间传回的数据，记录着万物生灵的一次次呼吸，而这每一次呼吸代表的生机，都因守护而愈发蓬勃。
在陕西汉中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拍摄的朱鹮。夏永光摄
守得青山 换得金山
6月的秦巴大地，绿意葱茏，生机勃发。清晨6时，陕西省石泉县草池湾村的稻田上，薄雾还未散尽。一只朱鹮正单腿立在浅水里，长喙一探，叼起一条泥鳅。
另一边，村民邹井格的手机响个不停——订农家饭的、问观鸟位的、预约民宿的……
“前几年谁敢想。”邹井格说，“朱鹮刚来那会儿，有的老乡担心它们在稻田里觅食会影响收成。现在，‘稻鹮共生’的牌子一立，观鸟的、写生的游客一拨接一拨，稻米也能卖上好价钱。”
草池湾村与朱鹮的共生故事，要从2008年说起。那年，几只朱鹮迁徙而来成为草池湾村的“村民”。为留住这些“精灵”，村里下定决心整治人居环境：300亩农田全面停用农药化肥，改造成有机田地；专门划出区域作为朱鹮觅食场，形成“朱鹮—稻鱼”共生的生态系统……
“保护朱鹮就是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爱护它们早已成为全村人的自觉。”邹井格说。在全村人的悉心守护下，如今已有70余只朱鹮在此安家栖息。这座寻常村落，也因此有了“朱鹮小村”这张名片。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自2023年10月以来，村里年接待游客7万余人次，旅游收入超350万元。村里还请来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专家做指导，顺着有机稻米研发出米茶、米酒、米糖，把“一只鸟”的产业链越拉越长。更关键的是，人回来了——村里年轻人数量翻了两倍，还有30多位外地大学生来此创业。
在村口的咖啡馆，记者偶遇一队游客。他们本是来秦岭深处寻找自然之音，却被稻田上起落的朱鹮留住了脚步。有游客忍不住感叹：“在这里，人和鸟就像邻居一样，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们要以自然之道，养万物之生，从保护自然中寻找发展机遇，实现生态环境保护和经济高质量发展双赢。”在建设国家公园过程中，各地依托绿水青山，做大金山银山，一个个生态友好型产业蓬勃发展。
进入6月，大熊猫国家公园重要保护地四川省汶川县，迎来樱桃丰收季。层层叠叠的梯田里，红彤彤的甜樱桃挂满枝头。
“我们全域甜樱桃种植达2.74万亩，年产鲜果1.1万吨，产业产值超6亿元。”汶川县委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相关负责人何翼鹏说，汶川将生态理念融入农业、工业、文旅等领域，正着力成为大熊猫国家公园里的花园城市。
在位于四川省荥经县龙苍沟的大熊猫国家公园南入口社区，当地居民创作的大熊猫主题刻画作品栩栩如生，成为备受游客欢迎的文创产品；在唐家河片区的落衣沟村，当地依托优质蜜源植物养殖中华蜜蜂，带动60余户村民年均增收2万至3万元……一路所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每个落点都实实在在。
青山碧水间，这座2.2万平方公里的“国宝”家园，正成为万物共生的幸福家园。
记者手记
熊猫家园的温暖守护
■解放军报记者 刘丹
这次采访，我走进四川、甘肃，来到大熊猫国家公园，近距离观察大熊猫、川金丝猴野外生存状态；还碰到“幸运观众”，对方拿出手机分享与“国宝”的偶遇……
几天跨省采访，日均10余小时车程，让我对大熊猫国家公园的广阔有了切身感受。行走在这片2.2万平方公里的“熊猫生态走廊”，我们一路邂逅多种野生动植物，也慢慢读懂守护这片土地的人们。
采访中，有3张面孔令我印象深刻。第一位是四川卧龙中华大熊猫苑神树坪基地的“90后”饲养员刘怀庭。再过1个月，基地受孕的雌性大熊猫将陆续进入产仔期，刘怀庭和同事们也将迎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与专家紧密配合，不间断记录幼崽日龄、排便状况、活动状态，随时调整喂奶频次。
第二位是四川白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服务中心川金丝猴研究中心监测队队长唐玉林。唐玉林22岁从父亲手中接过巡护员的接力棒，和川金丝猴打了36年交道，沿途遇到的猴群他都如数家珍，被当地人称为“猴王”。
第三位是四川省松潘县黄龙乡民兵巡护队队员魏德林。有一年冬天，气温低至零下，魏德林带领巡护队连续跋涉两天一夜，只为确认一只受伤大熊猫的踪迹。翻开魏德林的巡护日志，密密麻麻记录着巡山多年来的每一次处置、每一处异常。
3位人物，是大熊猫国家公园众多生态守护者的缩影。这次采访所到之处，皆是万物共生的美好画面。我想，大熊猫国家公园设立的意义正在于此，它让山林里每一个鲜活的生命肆意绽放。它让更多人看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正在这片土地上一步步变成现实。
美丽中国的真切模样
■解放军报记者 宋逸
在飞往四川的航班上，我翻看采访本，试图把“美丽中国”一词具象化，是熊猫的憨态可掬，还是朱鹮的翩跹起舞，或是茶山的层峦叠翠？这些画面确实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在四川省广元市，我们遇到一位巡护员正在林间休息，他的靴子上沾满泥土，裤腿湿了半截。我问他近来巡护情况，他抹了把汗，语气中满是欣喜：“昨天，我们拍到了两只大熊猫，看样子是一对母子。”
在唐家河片区信息中心，大屏幕上红点闪烁，勾勒出大熊猫的活动轨迹。我盯着屏幕上那片蔓延的红点，想起上山途中遇到的那位巡护员。
从大屏上的红点到巡护员靴子上的泥，中间隔着的，正是美丽中国最真切的部分——千千万万守护者一步一个脚印蹚出来的保护之路。
在陕西省石泉县草池湾村，我们在稻田旁遇到一群写生的大学生。他们正在画朱鹮，但画着画着就开始画村民——有人在插秧，有人在收鸡蛋。一名学生对我说，她觉得人和鸟住在一起的村子，比只有鸟的湿地更有意思。
远处的水稻田里，朱鹮在找泥鳅，村民在田埂上聊天。这种“互不打扰”，正是多年来一点点磨合出来的。
几天的采访结束，我慢慢明白，美丽中国的画面里不只有如诗如画的生态美景，也有巡护员背包里20公斤重的装备，有大学生画笔下的人鸟和谐。正是这些，让“美丽”一词，承载起万物共生的愿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