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军政治工作部宣传文化中心制作微视频“空中拼刺刀”背后的故事——
英雄山下访英雄
■冯颖丹眉
《你好！空军老兵》系列微视频“空中拼刺刀”篇海报。节目组提供
车子拐进济南市英雄山路时，阳光正透过槐树的枝叶，在车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英雄山。”我默念着这个路名，想象着那位住在这条路上的老人，当年是从怎样的烽烟里走来，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这是我们摄制组抵达陶伟家之前，我脑海中的疑问。彼时我还不知道，接下来的采访会让我如此真切地触摸到那段历史，也如此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英雄。
夏日的济南，暑气正浓。出发前，我们认真阅读陶伟的资料：新中国第一代飞行员，19岁入朝作战，在120米距离创造“空中拼刺刀”传奇……说实话，这个名头太响，响得让人有些紧张，又让人生出许多好奇。
来到陶老家门口，编导谢雨宸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老人。他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文化衫，左胸前印着空军军徽。“你们就是来拍摄的吧，快进来坐。”他眯着眼笑，招呼我们进屋。
老人就是陶伟，1934年9月生，再过不久就92周岁了。
“济南的夏天很热，你们先喝点水，休息一下。”陶老思路清晰、语气温和。看着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我们恍惚间忘了此行是来采访，倒像是远行的孩子，回到了久违的老家。
开始采访，我们带着好奇，让思绪跟随陶老一起穿越回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陶老拿出一张旧报纸——1951年1月17日的《长江日报》。他指着头版照片给我们讲：这是当年武汉市民欢送青年学生参军的场景。照片中的一个年轻人，正是还不满17岁的陶伟。
“我们家一共5个兄弟姐妹，我是最小的一个……我的二哥也报名参军了……”说到这里，陶老顿了一下，“所以在我被选拔进航校学习飞行后，我母亲经常说，‘飞了，飞了，这回真的飞了’。”
母亲这句话，即使在几十年后陶伟平静的复述中，依然带着情感的重量。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羽翼未丰的幼子，即将冲向一片未知而凶险的天空时，骄傲、担忧、不舍与无尽牵挂交织的复杂心绪。我仿佛看见，一个少年背着行囊走出家门，母亲站在门边，望着孩子的背影，轻轻地念叨这句话。
临走的时候，陶伟母亲只问了一句：“你们能打赢吗？”
这个问题，年轻的陶伟当时也不知道答案。但他还是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还是高中生的他，就这样一步跨出了家门，走进了硝烟弥漫的战场。此后的岁月里，他将成为新中国第一代飞行员，成为“空中拼刺刀”的传奇，成为被人们仰望的英雄。
陶老讲述抗美援朝的经历时，语气很平静，像在梳理一件旧物上的纹路。
他讲起第一次升空作战，脸上有了笑容：“机务人员一看我开炮了，非常高兴……”可到了休息室，他却陷入了悲伤——“我们8个人，3个没回来。”“我们8个飞行员，1个房间住4个，打到最后、最激烈的时候，就剩大队长和我了。”他的长机飞行员跳伞后，被美军飞机追击，降落伞被打坏，最终牺牲；团长陈亮同样在跳伞后遭遇敌军飞机扫射。“陈亮是个老兵，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枪，还在那回击。”陶老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钝痛。现场所有人都沉默了，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弥漫在整个房间。
我主动打破沉默，追问5月17日那场空战：“听到是120米这么近的距离歼敌，您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创造了历史？”我期待能听到一场酣畅淋漓的战史回忆。
陶老淡然地摇摇头，说：“没有。”他用双手轻轻比划，用通俗易懂的比喻讲述当时惊险的空战态势——收油门、放减速板，就像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刹车，身后的敌机瞬间冲到前方，攻守逆转。直到落地后，志愿军空军第4师副师长王香雄拿着照相机胶卷告诉他：射击距离120米。“他说‘这就是空中拼刺刀’。”我们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寻找一丝波澜。可陶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于历经战火洗礼的人来说，这样的传奇早已汇入记忆的长河，成为其中一朵浪花。
采访当天，空军青少年航校的学生张钦源也随节目组前来探望。他17岁，与陶伟当年赴朝参战时年龄相仿。
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陶老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羡慕的，或许是年轻人可以驾驶先进的战机巡弋长空；他期盼的，是这些年轻人能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切，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采访间隙，陶老的夫人坐着轮椅被护工推了进来。我们几人为了拍摄效果，或靠墙站着，或坐在地上。她见我们的编导在地上坐着，一下子急了，催促护工给她一个板凳，反复念叨：“地上凉，别坐在地上。你是小姑娘，对身体不好。”我们接过凳子，心里觉得格外温暖。“你们休息会儿，吃水果，喝点水。”老人听力不太好，讲话也不太利索，但眼神里全是慈爱。
采访临近结束，我们的编导提出最后一个疑问：“陶老，您为什么没有回湖北老家安享晚年，而是留在了山东？”陶老望着轮椅上的夫人，温柔地说：“因为她的家在这里。有她在，我才有家。”
离开时，夕阳已将英雄山路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我回头望去，那栋普通的“小家”就静静地立在暮色里。陶老记忆中的战斗、牺牲与赓续传承……都已被妥帖地收藏进这平凡的市井烟火中。
当年，陶伟飞向硝烟弥漫的战场，飞越战争的阴霾，将和平的航迹绵延到我们今天所能看见的，以及看不见的、更远的未来。70余年时光流转，战鹰不断迭代更新。云端之上，那股敢于亮剑的血性，始终在人民空军的血脉中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