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高原 读懂高原
■冯彦宁
前不久,我们观看了电影《我的喀喇昆仑》。我所在的新疆军区某团官兵常年穿行昆仑天路、远赴西陲边关执行任务的经历,与影片中的老兵在艰苦环境中执着坚守相互映照,让我对“缺氧不缺精神,海拔高士气更高”这句话有了更为深刻的体悟。
喀喇昆仑群山绵延、常年冰封。过去,每到冬季大雪封山,新藏线彻底阻断。山上哨所物资匮乏、补给艰难。一趟取水、一次保通、一回值守,都极为重要。影片的故事,就始于一次普通却暗藏凶险的冬季取水任务。
影片叙事温和克制,而故事原型战士王祥的真实经历,更能让人读懂昆仑军人的担当。当年深陷冰湖的是连队唯一一台六驱重型牵引车,是冬季物资转运、应急支援的关键装备。车辆一旦报废,整个连队的冬季守防保障都会陷入被动。绝境之中,没有大型机具、没有外援支援,仅凭千斤顶、喷灯、简易扳手几样基础工具,王祥坚守10余天。他一点点拆解整车、异地重装,几次直面生死险情,最终让重卡起死回生。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难以复刻的奇迹。身处高原一线、耳濡目染“喀喇昆仑精神”的我,心里深知这份奇迹的背后,源于一代代高原汽车兵刻在骨子里的坚守。在物资匮乏、环境恶劣的雪域高原,车辆的作用极其重要。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雪险阻,官兵都会想尽办法守住装备、守住边关保障线。
我曾在狮泉河兵站见到老站长朱军亮。说起20多年前第一次上高原的遇险经历,他依旧历历在目。
那年冬天,他奉命为边防连队运送水泥物资。车辆朝着巴尔兵站,也就是如今狮泉河兵站下辖的那不罗兵站方向行进。行至半路,天气突变,狂风呼啸,夹着大雪席卷山野。前路被一道20米宽、近百米长的厚重雪梁彻底封死。进退无路的情况下,他和战友只能手持铁锹,一点一点铲雪清障,硬生生从茫茫雪障中刨出一条路。
本以为闯过雪障就能顺利前行,没承想车辆再次遇险,一头陷进冰河中无法动弹。荒无人烟的高原天路上,他们被困3天3夜。漫漫寒夜,几个人蜷缩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抵御零下几十摄氏度的极寒。车外荒野中,成群的野狼眼泛绿光,久久徘徊。凶险与孤寂笼罩着整个山谷。直到附近兵站的官兵闻讯驰援,他们才脱离险境。
岁月流转,这段经历始终刻在朱军亮心底。一次次风雪遇险、一次次绝境驰援,一代代高原军人更加懂得:昆仑戍边,是直面绝境的咬牙坚守,是战友同心的彼此托举,是风雪边关代代相传的使命担当。
我曾多次穿行在新藏线上,亲眼见证了这条高原生命线的艰险与变迁。
2015年,我第一次踏上新藏线。那时昆仑隧道尚未贯通,山路狭窄崎岖,一侧是陡峭绝壁,一侧是万丈深渊,谷底河水奔涌咆哮。车行山间,步步惊心。行至海拔4969米的麻扎达坂,强烈的高原反应骤然袭来,我的太阳穴阵阵剧痛,胸口憋闷压抑。那时候,高原戍边条件格外艰苦,沿途信号时断时续,1000多公里的天路,正常通行需要四五天,一旦遭遇风雪、故障,便会被困深山、孤立无援。
2022年初春,我搭乘一辆运输车下山执行任务。车辆行至黑卡达坂时突发故障,我和驾驶员被困在荒无人烟的山谷。故障成功排除时,已近凌晨。我们一路颠簸、艰难前行,直到天亮才抵达叶城。脱离险境的那一刻,我的泪水不自觉地滑落。身在高原,才真正读懂高原。这里没有边关月色的诗意,只有费力的呼吸、艰难的前行和沉默的坚守。每一次顺利通行,都是幸运。
2025年6月,昆仑隧道群全线贯通。曾经飞鸟难越的天险被隧道贯通,蜿蜒险弯、绝壁陡坡成为过往,车程大幅缩短。智能温室、全域制氧、新式营房陆续落地,现代化装备让守防条件越来越好。
条件越来越好,但我心底的敬畏从未改变。每次驾车途经康西瓦烈士陵园,我都会鸣笛慢行。一代代戍边前辈,走过险峻的旧路、熬过艰苦的岁月,用血肉之躯守住了祖国的边境安宁,换来了山河安稳。
影片的最后,一株被官兵用玻璃杯小心罩住的嫩芽,在海拔5000米的哨所里,终于抽出新叶、慢慢舒展。在喀喇昆仑,这抹稚嫩的绿色,是生命禁区里动人的奇迹,也是整部影片温柔的点睛之笔。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高原军人的赤诚底色——他们守护着这株嫩芽,也守护着绝境里不灭的希望;他们扎根在冰峰雪谷,也让自己在祖国的边疆生生不息地成长。
喀喇昆仑的风,吹走岁月的尘沙,却吹不散这抹绿色,也吹不灭我们心中的光。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电影里嫩芽萌发的韧劲,继续奋战高原边关,站好每一班岗,让这份初心像新芽一样向阳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