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旗之下,格桑花开
■温 青

茅文宽绘
一
我至今还记得2010年的那个夏天,在玉树高原流动的颜色。
那颜色有银黄。方舱医院一排排舱体在高原烈日下泛着黄色的光晕,铺展在玉树体育场上。中午最热时,舱顶被晒得发烫,隔着手套摸上去都灼人;可到了夜里,那层铁皮冷得像冰,把白天吸进去的热量全还给了星空。
那颜色有军绿。战友们身着夏季作训服的身影连成一条线,从急救舱到手术舱,从药房到病区。那绿色在高原的强光下褪得很快,洗上几次就泛了白,可谁也没心思换。
那颜色有洁白。哈达挂在每间舱室的门口,随风摆动。来苏水的气味混着酥油茶的味道,在走廊久久不散。护士们的白大褂口袋鼓鼓囊囊,装着胶布、棉签、一次性手套,还有藏族阿妈塞进去的奶渣。
那颜色更有鲜红——废墟旁那面党旗猎猎飘扬,被高原的风鼓起来时,像一团燃烧的火焰。7月1日那天,美朵拉增站在旗下宣誓,脸颊上飞起的红晕,比格桑花还艳。
玉树的7月,格桑花开得正盛。那些纤细的花茎在稀薄的风里摇曳,白的、粉的、紫的……它们东一丛西一簇,从地震撕裂的地缝里钻出来,从瓦砾的间隙探出头来,从被压弯的铁皮屋檐下斜斜伸出。我常看它们,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在那个夏天之前,我从不知道生命原来可以这样脆弱,又这样坚韧。
我们的方舱医院就在这片格桑花中间,像一艘泊在高原的方舟。舱门一开一合间,生死在交替,希望在发芽。门开时,担架被抬进来,家属跪在外面不肯走;门合时,里面亮起灯,照亮医生额头的汗珠。我们都是这方舟上的人——穿着军装的医生护士,嘴唇干裂、眼神疲惫却晶亮;从废墟中站起来的藏族同行,刚刚失去亲人,却已经拿起了听诊器。时间久了,便分不清谁是金珠玛米(藏语,指解放军),谁是藏族同胞。泪水流在一起是咸的,汗水淌在一处是热的。递一瓶水,不用说话;搭一把手,不用道谢。高原上氧气稀薄,可人和人之间,心贴着心。
二
美朵拉增就是在那年夏天正式成为我们中的一员的。
7月1日,方舱医院临时党委举行火线入党仪式。场地就在方舱外那片空地上,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头顶是高原的蓝天。面对党旗,13个人,13双眼睛。我举着相机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高原反应,是因为那一刻过于庄重。当镜头扫过美朵拉增的脸庞时,我看见她的眼里噙满泪水。
她后来告诉我,站在党旗下的那一刻,她想起了许多个黄昏。
那些黄昏里,她站在妇产科舱室的角落,背靠冰凉的铁皮,看张红娟医生做手术。张红娟是我们方舱医院的妇产科军医,有32年的军龄,是优秀的共产党员。她的膝盖在汶川救灾时落下旧伤,在高原上肿得像发面馒头。在玉树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亲手接生了73个孩子。
美朵拉增至今仍能清楚地复述那个日子:5月11日,尕群被推进手术室。
这个来自杂多县的藏族妇女,30岁出头,脸上已有被高原风吹出的细纹。地震后,她和丈夫从垮塌的土坯房里逃出来。丈夫的胳膊被砸断了,用一条围巾吊着,她的手一直护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已经7个多月了。得知方舱医院有位“接生娘娘”,他们连夜搭了辆运救灾物资的卡车赶来,一路上颠簸了6个多小时。
那天,张红娟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高原反应让她嘴唇发乌,指甲盖发紫。可她硬撑着站在手术台上。
10点19分,婴儿的啼哭划破高原的寂静。那声音尖尖细细的,却穿透了铁皮做的舱壁,传出去很远很远。走廊里,大家鼓起掌来,鼓着鼓着就有人哭了。
张红娟从手术台上下来,被战友们架出去输液。美朵拉增跟在后面,看见尕群的丈夫跪在走廊上磕头。那个黝黑的康巴汉子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
美朵拉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跑出舱外,蹲在一丛格桑花旁边,捂着脸哭了很久。她就是在那个黄昏写下入党申请书的,趴在方舱医院临时搭的木板床上,就着一盏应急灯的光。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申请书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那一夜,她没有睡着。
三
江西院长也是在那年夏天入的党。
这位州医院的院长46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地震发生时,他在西宁开会。接到消息,他连夜往回赶。等回到玉树,他的三位亲人——姐姐、外甥女和堂兄已经去世了。我们刚来时,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领着我们看场地、划区、接水电,说话简洁,说完就走,步子很快,像是要用忙碌把自己从悲痛中拉出来。
方舱医院展开后,他像换了一个人。医院第一天收治了80多个病人,他一个个地看,用藏语问病情,再翻译给我们听。他说,是金珠玛米把他从阴影里拽出来的。他看见我们的护士跪在地上给藏族阿妈洗脚,看见我们的医生把自己那份盒饭让给病人家属,看见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因高原反应呕吐不止,吐完又跑回去抬担架。他说,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刻在了他的心里。
5月25日那场开颅手术,江西提起仍眼眶泛红。
结古寺的丹增喇嘛,50多岁,地震时因经堂倒塌被砸中头部,颅内出血,送来时已经昏迷。医生决定实施开颅手术。然而,海拔将近4000米,气压低,麻醉剂量不好掌握;而且设备简陋,连像样的无影灯都没有。
手术刚开始,5.9级余震来了。舱体剧烈摇晃,器械叮当作响。一个护士下意识张开手臂护住器械台,身体跟着舱体一起晃。江西站在手术室外的观察窗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台前的医生护士,努力像钉子一样扎在原地。主刀医生等摇晃稍缓,就继续实施手术。灯不够亮,汗水淌进眼睛也不敢擦,旁边的护士拿纱布给他蘸一下,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一个多小时后,玉树历史上第一例开颅手术在这间晃晃悠悠的铁皮舱里完成了。
丹增醒来后,看见绿色的军装。他缓缓竖起大拇指,声音微弱却清晰:“解放军的医生,了不起!”
江西那天晚上和我在方舱外的空地上坐了很久。高原的夜空缀满星星,银河横亘天际。他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又掐灭。沉默很久,他忽然说:“我想入党。”
我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眼角的皱纹很深,像高原上的沟壑,可是眼神很亮,亮得像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的反光。
四
“我想入党。”索南巴久当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这位年轻的儿科医生当时26岁,个子不高,很爱笑。在方舱医院的两个月里,他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他有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个被救回来病人的姓名、年龄、诊断、手术时间和主刀医生。他说,金珠玛米教会他,什么是“有一线希望,就尽一万分努力”。
那个误食杀虫剂的两岁男孩被送来时,脸是青灰色的,小小的身体软得像面团。母亲抱着孩子蹲在舱门口哭,父亲低着头不说话,爷爷拦在担架前,认为抢救是干扰生命轮回,死活不肯签字。
索南巴久跑过去,用藏语跟老人解释。老人摇头,态度很坚决。急救组的战友们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氧气袋已经接好,除颤仪充着电发出“嗡嗡”的声响。时间一点点过去,孩子的脸色越来越灰败。索南巴久终于忍不住了,他吼了出来,用的藏语:“解放军一分钱不要,拼命救你娃娃,这是在给你送福啊!你看看他们——”他指着急救组的战友们,那些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嘴唇憋得乌紫,一个个像拉满的弓,“你看看他们的嘴唇,他们本来不需要受这个罪的!”
老人愣住了。母亲忽然把孩子往担架上一放,跪下来给医生磕头。
当晚,急救舱的灯彻夜未熄。第二天凌晨3点,孩子出现室颤,需要胸外按压。战友们轮流上,每个人都按得满头大汗。直到第二天黄昏,男孩的手指终于微微动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索南巴久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咧着嘴,又哭又笑。
他后来说,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这世上或许没有神佛,却有穿着军装的神鹰,在稀薄的空气里张开翅膀,从死神手里挽回生命。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写好了入党申请书。
还有那个肝破裂的6岁女孩,叫才旦卓玛。被送来时她的腹腔里全是血,血压都测不出来。手术做了5个多小时,输血1000多毫升。那些血是战友们现场献的,抽完就送进去,还带着体温。
还有那位89岁的老奶奶,被压在废墟下30多个小时,被救出时已奄奄一息。她说不清哪里疼,只拉着护士的手不放。护士守了她三天三夜,喂水、翻身、擦洗……老人终于能坐起来那天,护士趴在她床边睡着了,睡得很沉。
五
方舱医院临时党委与州医院签订帮扶协议那天,我去采访。
仪式很简单,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块绿军毯,上面放着两份协议。签字时,人们在鼓掌,掌声在高原空旷的空气里显得稀稀落落,但每一下都很结实。仪式结束后,江西望着远处正在搭建的新板房。那些蓝色的板房一排一排,像列队的士兵。他看了很久,忽然指着脚边说:“你看,格桑花开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丛格桑花正从瓦砾缝隙中探出头来,茎秆很细,却挺得直直的。江西蹲下身去,用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没舍得摘。他说:“这些花在藏语里叫‘格桑梅朵’,是幸福花的意思。”
他说这话时,不远处那面党旗正迎风招展。风很大,旗帜鼓起,旗角啪啪作响。旗面上的镰刀锤头,在高原的艳阳下熠熠生辉。那旗帜的红,是滚烫的、流动的,像是把天边最浓的晚霞扯下来织成的。
那年夏天,格桑花开满高原,党旗映红雪山。那些花,从残垣断壁中长出来,从裂缝和伤口里长出来,从不相信眼泪的砾石间长出来。那面旗,在海拔4000米的风中飘着,被日晒,被雨打,被余震摇晃,却一日比一日更鲜艳。而我们,都是花丛中的人、旗帜下的人——是用汗水浇灌生命、用信仰托举希望的人。
美朵拉增入党后,被分配到州医院重建的第一线。她学会了抽血、缝合、看心电图。她说,她要成为张红娟那样的人。
江西牵头负责新医院规划。图纸是他自己画的。他说新医院落成那天,要在门口种满格桑花。他还说,要在花丛中立一块石头,刻上那年夏天所有在这里战斗过的战友的名字。
索南巴久被选派到内地进修。临走那天,他用藏语写下一行字贴在方舱的留言板上。有人翻译给我听:我们曾在这里一起战斗,所以我们永远是战友。
六
方舱医院撤离那天,很多人来送。尕群抱着孩子来了,那个在方舱里出生的婴儿,已经长出了浓密的头发。丹增喇嘛也来了,他给每个医生护士献了哈达,白色的、长长的,挂在每个人脖子上。
车队开动时,格桑花在风中摇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成一片模糊的颜色。可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一年年地开着,从废墟里、从石缝里、从时间的伤口里,不知疲倦地开着。
我至今仍时常梦回那个夏天。梦里方舱医院还在,格桑花开着,党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我们围坐在高原的星空下,有人唱歌,有人不说话,有人往火堆里添柴。风把火星吹起来,飘向夜空,像是要飞到星星那里去。
我们用汉语和藏语交错着唱,唱的是同一句:
“玉树的明天更美好。”
是的,我们都相信。因为那年夏天,在格桑花与党旗交相辉映的地方,我们看见了——生命可以战胜死亡,希望可以填平废墟,信仰可以创造奇迹。
那些花现在还在开吗?一定还在。夏天,当高原的风变得柔和,当雪山的融水汇成溪流,它们就会从土里钻出来,扬起脸对着太阳笑。就像那些在方舱里出生的孩子,就像那些从废墟中站起来的人,就像玉树。
这一切,都是献给“七一”的礼赞。
也是献给生命的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