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惊雷
■贾 永
于化虎（1914-2004），1950年荣获“全国民兵英雄”称号，2009年入选“全国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
抗战烽火中，山东海阳的一位年轻石匠，以凿子与钢钎为武器，将坚硬岩石化作保家卫国的地雷。
他是电影《地雷战》中智勇双全的民兵队长“赵虎”的主要原型人物之一，独创的石质地雷令日寇闻风丧胆。他也是海阳市文山后村的村支书，在和平年代回到家乡，带领乡亲们开山凿石、兴修水利。他的名字，曾响彻胶东大地——于化虎，一位技艺精湛的石匠，一位威震敌胆的战斗英雄，一名忠诚为民的共产党员。
——编 者
1943年7月1日，胶东军区英模大会。许世友司令员大步走到一个黑瘦汉子面前，笑着问他：“晋生，多大了，属啥？”
“29，属虎。”
“好你个爆破英雄！听说一只雷吃掉两对半敌人还嫌少，胃口不小啊！”于晋生嘿嘿一笑。“渤海出了一条龙（指另一位抗日英雄林化龙），东海要出一只虎。”许世友说，“你干脆叫于化虎得了！”
于晋生从此更名于化虎。胶东大地，少了一个凿石谋生的匠人，多了一头以雷为啸、威震敌胆的“山野猛虎”。
山海育匠
山东海阳，南临黄海，北依群山。清晨，海雾从黄海方向涌来，漫过丘陵，漫过村庄，漫过那一座座青灰色的石头山。等雾散了，太阳照在山石上，泛出清冷的光。
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温婉，没有平原沃土的丰饶，大地肌理尽数由青灰色花岗岩铺展而成。春有野花缀岩，夏有浓荫覆谷，秋有层林染山，冬有寒石凝霜。四季更迭，从未改变山石那坚硬的底色。
千百年来，这片粗犷雄峻的山海，孕育出海阳人独有的品性：吃苦不言苦，遇难不退缩，质朴中透着刚烈，敦厚里藏着骨气。他们只信手里的锤子和钎子——一锤下去，石头裂了；十锤下去，石头碎了；一百锤、一千锤、一万锤……再硬的石头也得服软。
地少山多，世代海阳人只能靠山吃山。凿石兴业，以石谋生，村村锤钎交响，户户皆有匠人。代代石匠迎着朝露进山、踏着暮色归村，一锤一钎凿通山路、垒起屋舍、修固田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锤与石的碰撞，不仅锤炼出观石辨纹、落锤精准的精湛手艺，更磨砺出沉心细致、隐忍坚韧的品格。这品格，如同山石一般，沉默无言，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于化虎的少年岁月，便是在这叮当作响的锤声与漫天飞扬的石粉中度过的。十几岁的年纪，他已跟着村里的石匠深入沟壑，扛锤握钎，开始了与山石的博弈。
老石匠告诉他：石头有纹路，顺着纹路凿，省力；认准了纹路，一锤下去，石头就听你的话了。
于化虎喜欢蹲在石头前，细细观察纹理，静静揣摩质地。时间长了，他摸透了本地花岗岩的“脾气”：纹理顺的，可以深挖；质地脆的，适宜轻凿；石层密的，能够承压。时间长了，光看石头的颜色和纹路，他不用敲就知道该下重锤还是轻锤。久而久之，他练就了一双“石眼”，一双“铁手”。再坚硬的顽石，经他开凿，都能规整成型。乡邻们说，这孩子看着沉默木讷，心里却藏着一股狠劲、一股韧劲。别人啃不动的硬石，他能慢慢磨；别人做不成的细活，他能用心抠。
这份从山石劳作里淬炼出的静心、细心、恒心与韧劲，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等待着风雨的浇灌。
于化虎的老家，叫文山后村，藏在海阳北边的山坳里。那些年，日子虽苦，但山海安静。于化虎日日穿行于群山之间。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便会这样与山石为伴，以石匠为业，守土安居，直到终老。
然而，1940年秋天，漫天烽火骤然撕碎了山海的宁静。
日军闯入海阳，一座座灰色碉堡突兀地刺向天际，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宁静的山村。日军所到之处，烧村焚屋，劫掠粮畜，抓捕壮丁，屠戮百姓。昔日炊烟袅袅的山村，变成了断壁残垣。山路上再也看不到赶集的百姓，只有日军的巡逻队，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让于化虎悲愤的是，他和乡亲们从山上采下来的一方方条石，被日寇用于建成镇压中国人的炮楼。
家国大义，轰然觉醒。一向隐忍寡言的匠人，心底的热血与怒火彻底沸腾。
保家卫国！于化虎加入了家乡的民兵队伍。但民兵队伍装备落后，缺枪少炮，想要抵御装备精良的日寇，必须因地制宜，另辟蹊径。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中，对着月光打磨一块石料。妻子问他干什么，他说：“造雷。”妻子愣了：“石头能造雷？”他没有回答，继续凿。
锤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村里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下一下……
1944年，于化虎（左一）率领文山后村民兵爆炸组在村外埋雷。
没有制式炸药，他带领民兵翻山越岭，采集硝石、硫磺，搭配木炭，用古法制造土炸药。没有制式雷壳，他甄选质地紧实的花岗岩，顺着石纹小心翼翼地凿出腔体，再填装炸药，布设引信。
制造地雷，每一步都充满凶险。海阳花岗岩质地坚硬，却极易受力崩裂。稍有锤重失衡，纹理错位，整块石料便会报废，数日心血付诸东流。土法制炸药更难把控，原料纯度不均，配比稍有偏差，要么威力微弱，起爆无效；要么爆发力过猛，提前炸响。
最初进行试验的日子里，山间时常听到试爆的声响。石料炸裂，碎屑乱飞，好几次险些将于化虎炸伤。妻子吓得脸都白了，劝他别再干。于化虎没有说话，继续沉下心来，耐心试错。
白日进山选石，推敲凿法；夜晚在灯下配比药料，记录分寸；于化虎一遍遍调整凿石力度，修正药料比例，微调引信长度。失败了，从头再来。再失败，再从头来。
最终，于化虎摸索出了一套凿雷技法：顺纹轻凿，分层扩腔，匀速落锤，密封填药。
终于有一天，他在山脚下成功试爆了一颗雷。轰的一声，石头炸开，碎石飞出去几十米。他蹲在爆炸点，用手摸着被炸开的泥土，笑了。
石头不说话，但最终听话了。
技法成熟，于化虎站出来，带着全乡石匠、全村百姓，一起造雷御敌。山海之间，响起连绵不绝的锤钎交响。石匠们抡锤凿石，开腔制雷；妇女们细心筛药，配比封装；孩童们放哨探路，传递消息；老人们守望村落，疏导乡邻。
一条条寂静的山径，一道道沉默的山梁，被布下疏密有致的雷阵。原本用来养家糊口的匠艺，化作了保家卫国的制胜战法；原本静默无言的山野顽石，化作了暗藏杀机、守护乡土的铁血兵器。整片海阳群山，看似依旧草木苍苍、山岳巍巍，实则已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只待来犯之敌踏入雷区，便以惊雷之响，雷霆之势，痛击敌寇。
石破天惊
1943年5月，胶东大地树草繁茂，浓荫蔽日。漫山的青苍掩盖着暗流涌动，于化虎带领民兵布设的石雷阵，即将迎来首次实战。
彼时，一队日伪军全副武装，踏着山间土路，大摇大摆地扑向文山后村。烈日高悬，山风燥热，敌人自恃装备精良，全然没把手拿锤钎、身穿布衣草鞋的乡民放在眼里。
凭借对家乡的熟悉，于化虎早已趁着清晨山凉露重，带领民兵在山道上提前占位布防。他依托山路弯道、陡坡、石堆、草丛等天然屏障，巧妙布设了70多颗石雷。这些石雷疏密相间，虚实交织，形成步步有险、寸寸藏杀的伏击雷场。
战斗前夕，于化虎疏散外围百姓，隐蔽民兵队员，自己则孤身隐匿于半山腰的一处岩缝。他身贴石头，静伏不动，目光如虎，死死锁定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静待战机。
待日伪军全部进入山谷雷阵腹地，前后队伍尽数进入伏击圈，于化虎骤然发力，果断拉弦。
刹那间，山谷中轰鸣炸响，地动山摇。沉闷的爆破声接连迸发，震得满山枝叶颤抖，碎石滚落。埋在地下的石雷接连起爆，坚硬的花岗岩被炸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如同漫天飞刃，横扫敌阵。
毫无防备的日伪军陷入混乱，哀嚎惨叫，奔逃乱窜，有的被碎石重创倒地，有的被气浪掀翻，血腥气弥漫山野。慌乱逃命的敌人早已失了阵型，接连触发路边草丛中、路基之下暗藏的地雷。
此战炸伤、炸死日伪军17人。其余侥幸逃出的日伪军丢盔弃甲，一路不敢回头。
消息传开，胶东震动。老百姓奔走相告：“文山后村的石匠，用石头把鬼子炸了！”
首战大捷，海阳军民士气大振。硝烟散去，山谷复静。但于化虎知道，日军绝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又一队人数更多的日伪军携专业探雷设备、重装枪械，黑压压地再次扑来。这一次，敌人格外谨慎，排雷兵沿路俯身探测，逐段清障，妄图凭借先进器械破除所有石雷。
早已洞悉敌人心理的于化虎，顺势布下一个真假连环雷阵。在路面显眼处，布设无药的假雷，刻意暴露破绽；在假雷下方、周边死角、乱石深处，则埋了连环真雷。他对民兵说：“让他们找。找到了，他们就以为安全了。等他们放松，真雷才会爆炸。”
日军排雷兵一路排查，发现了路面上的假雷，自以为摸清了民兵布雷规律，得意洋洋地拆解假雷，放松了警惕，招呼大部队快速前进。
就在敌人大部队密集靠拢的瞬间，连环石雷被引爆。声声惊雷炸裂山谷，土石翻飞，硝烟蔽日。
这一战，歼灭日伪军70多人，缴获大量枪支弹药。“活雷化虎”的威名响彻胶东。
最传奇的一战，发生在1944年的一个夏夜。
是夜，月色朦胧，山影沉黛。远处日军据点灯火零星，岗哨林立。30多名日军盘踞于据点中。他们作恶多端，村里的老百姓恨得咬牙切齿，可据点工事坚固，强攻不下。
于化虎对战友说：“我去会会他们。你们在外面接应。”
只见他一身黑衣，满脸涂泥，借着山石阴影与沟壑暗路，避开巡逻岗哨，躲过探照灯光，背负着4颗25斤重的巨型石雷与8颗手榴弹，悄然潜入日军据点。
操场中心、营门要道、哨位死角……于化虎逐一布设巨型石雷，细致覆土伪装，抹平痕迹。每一颗雷埋在哪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完成全部部署后，于化虎再度借着夜色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而去。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日军如同往日毫无戒备地列队出操。
随着一声沉闷巨响，操场中心巨型石雷率先起爆，震得地面剧烈震颤。紧接着，其余3颗巨雷接连轰鸣，硝烟瞬间漫天翻涌。场内日军成片倒地，死伤惨重。短短数分钟，据点中的大部分日军被歼。
接连惨败，让日军对于化虎恨之入骨。他们在县城贴出告示，重金悬赏于化虎的人头。但日军几次派人摸进文山后村，都损失惨重，最终彻底丧失了主动“扫荡”的胆量，白天不敢出巢，只能龟缩在炮楼里，日夜惶恐，草木皆兵。据被俘日军供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炮楼里的守军夜间轮值人员加倍，稍有风吹草动便胡乱放枪壮胆。
于化虎毫无保留地将选石、凿腔、配药、制雷、伪装、布阵的整套技艺，手把手传授给周边各村的乡亲。他站在打麦场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对村民们说：“看好了，这不是石头，是雷，是敌人的催命符！”他一锤一锤地凿，一边凿一边讲。
在于化虎和赵疃村民兵队队长赵守福等人的带动下，海阳大地掀起全民造雷的热潮。山野锤声不息，村落热火朝天，家家户户造雷储雷，蕴藏在人民群众中间的战争智慧，火山般喷发。
英雄归山
上世纪50年代，于化虎（右）与赵疃村民兵队队长赵守福在探讨射击技术。
1950年9月，北京，中南海怀仁堂，全国战斗英雄代表会议召开。于化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佩戴着大红花，坐在众多身经百战的解放军将领中间，显得有些拘谨，但腰杆挺得笔直。
当主持人念到“全国民兵英雄于化虎”时，他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他被引荐到毛泽东同志面前。
看着眼前这位皮肤黝黑的汉子，毛泽东握住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抗战岁月里，于化虎先后培养了1400多名民兵爆破骨干，其中120人获得爆破模范称号，率领民兵歼灭日伪军171人。
从北京回到家乡，组织上考虑到于化虎4次负伤，身体多处留有弹片，打算安排他到城市工作。然而，于化虎婉言谢绝了：“俺得回去，把咱们的村子建设好。”
脱下军装，换上粗布衣，把“全国民兵英雄”的勋章收进木匣子，于化虎又成了一名山村石匠。
后来，于化虎当选文山后村村支书，把战争年代那股劲头全部用在建设家乡上。村里缺水，他带着村民上山找水源，在悬崖峭壁上开凿水渠。他常说：“当年咱们能凿石头造雷炸鬼子，现在就能凿石头修渠浇庄稼！”
在于化虎的带领下，文山后村修起了一个个蓄水塘，开垦了一片片梯田。他还在村里办起了砖瓦厂、面粉坊、牲畜繁殖站。看着村里通了水，有了电，家家户户盖起新房，于化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1963年，电影《地雷战》公映，轰动全国。银幕上智勇双全的民兵队长“赵虎”，原型就是赵守福和于化虎。那一天，村里露天电影场放映了这部电影。于化虎看着幕布上那个用真假雷戏弄敌人的“赵虎”，眼眶湿润了。
1997年，于化虎（左）在医院接受治疗期间与到访记者交流。
晚年的于化虎，喜欢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凝望着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连绵的丘陵上，那些曾经布满地雷的山路，长满了青草和野花。
村里的孩子们喜欢围着他，缠着他讲打鬼子的故事。讲到高兴处，他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让孩子们摸一摸。那是一颗当年未爆的石雷残骸，棱角已被岁月磨圆，握在手心，沉甸甸的。
2004年7月20日，年逾九旬的于化虎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临终前，他留下遗愿：就葬在文山后村的盆子山。
一方朴素的青石碑，静静地矗立在青山之下：民兵英雄于化虎之墓。
山东省海阳市地雷战纪念馆内的于化虎雕像。
他的精神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块岩石、每一寸泥土。
山上的石头还在。那些他凿过的石头，垒在梯田的田埂上，砌在水渠的堤岸间，垫在村口的路基下。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但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记得他的锤声。
风从黄海方向吹来，吹过山丘，吹过村庄，吹过那座朴素的墓碑。
石头不说话，但它知道一切。
学术支持：褚 银
版式设计：周永昊
图片由山东省海阳市地雷战纪念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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