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的哨所18岁的兵
■梅世雄
5月21日凌晨3时许,我第三次登上了黑瞎子岛。
这是祖国陆地版图最东端的一片土地。驻守于此的北部战区陆军某边防连东极哨所官兵,每天把太阳迎进祖国。此刻,天边已泛出微光,再过几分钟,第一缕阳光就将跃出江面。哨楼上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颗星星,守望着这片最早迎来光明的土地。
战士们告诉我,哨所今年18岁了。
18年,足够一棵柞树从幼苗变得枝繁叶茂,也足够一座荒岛变成坚不可摧的哨所。而当18岁的哨所遇上18岁的兵,这场跨越时间的相遇,本身就写满了关于成长、关于选择、关于家国的答案。
列兵许传栋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站岗的情景。
那是今年初的一个凌晨。黑瞎子岛还沉睡在无边的墨色里,气温低至零下35摄氏度。上岗前,班长帮许传栋检查了好几遍着装——棉衣、棉裤、防寒面罩、棉手套、棉鞋,一样都不能少。可当他推开哨楼的门,还是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冷。他努力挺直腰板,想像老兵那样站得笔直,可身体不争气地微微发抖,牙齿“嗒嗒”直响。
时间像被冻住了一样。他不停地看表,可指针仿佛黏在了那里。他只能暗暗使劲,让脚趾在鞋里来回活动,保持血液循环。
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玫瑰红。许传栋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知道,太阳要出来了。
那抹玫瑰红越来越亮,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终于,第一缕阳光跃出地平线,穿过哨楼的玻璃窗,照在许传栋的脸上。
许传栋站在哨位上,一动不动,眼眶却热了。这一刻,他站在祖国的最东端,迎着第一缕阳光,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许传栋的第一次巡逻,赶上了黑瞎子岛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队伍刚走出营区,风就卷着雪片迎面扑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后面,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雪坑。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雪窝里,挣扎了好几下都没爬起来。班长回头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起来!”他咬着牙,终于从雪窝里爬了出来。
“还有多远?”他喘着粗气问。“不远了。”班长说。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队伍终于停下来了。班长蹲下身子,用手套拂去一块石碑上的积雪,“中国”两个鲜红的大字露了出来。
班长把蘸满红漆的毛笔递到他手里。他一笔一画地认真描红,感到手中的笔仿佛有千斤重。那一刻,所有的寒冷、疲惫,都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庄严感取代了。
比许传栋还小2个月的田崇战,同样对自己的第一次巡逻刻骨铭心。这个2025年考上青岛理工大学的山东小伙,选择保留学籍参军入伍。他说:“如果读完大学再去,我怕自己就没这个勇气了。”
暴风雪中,他跟在队伍最后面,好几次被风吹得站不稳。班长在前面喊:“跟上!”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当终于看到界碑上那抹鲜红时,他忽然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了。
筋骨上的磨砺不算什么,田崇战觉得,心灵上的考验才最难熬。去年除夕,连队组织放烟花。五彩的光在夜空中绽放,映在雪地上格外好看。战友们笑着、闹着,有人喊“春节快乐”,有人用手机录视频发给家人。田崇战站在人群里,看着漫天的烟花,忽然鼻子一酸。往年这个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如今,自己身边都是刚认识不久的战友,而爸妈守着冷冷清清的家,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差点儿就涌了出来。
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班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他慌忙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令他意外的是,班长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陪他,望着夜空中一朵朵绽放的烟花。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看见自己床头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崇战,我们包了猪肉大葱馅的饺子,你尝尝是不是山东味儿。”
他咬了一口。有点像妈妈包的,又不完全像。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饺子。
在许传栋和田崇战之外,还有更多18岁的青春正在这座岛上悄然绽放。
四川小伙王桢豪刚来时,给自己定了倒计时——“熬过这两年赶紧走”。他自己也说不清,从哪天起想法发生了改变。他在写给父母的信中这样说:“当个人成长和祖国安宁如此紧密地连在一起,我感到无上光荣。”于是,“留下来”成了他自然而然的选择。
当被授予“东极卫士”编号那一刻,来自福建的阮承凯心跳如鼓:“这个编号会一直延续下去,但第600号永远是我。”
谢飞扬入伍前喜欢打游戏,是连队学习室每晚亮到深夜的灯光让他慢慢静下了心。如今,他已经成为连队的理论骨干。
这群年轻人来自天南海北,但在东极哨所,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东极哨兵。
5月21日,黑瞎子岛的日出时间是北京时间3时15分。天边刚露出一线玫瑰红,全连官兵已整齐列队。第一缕阳光跃出江面时,五星红旗在国歌声中冉冉升起。
哨所资历最老的兵——一级上士雷辉站在队列的第一排。18年前,他就是站在同样的位置,参加了岛上第一次升旗仪式。如今,他的身边站着一群18岁的年轻人。阳光照在老兵和新兵的脸上——老兵的脸上沉淀着18年风霜刻下的坚毅,新兵的脸上则绽放着18岁青春特有的朝气。
哨所西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柞树林。那是连队的“人才林”,优秀士兵可以在里面种下一棵属于自己的柞树。雷辉当年种下的那棵树,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新兵们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树,但他们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在这里种下一棵。
田崇战说,自己服役期满后,将回大学继续读书,读完书还要来当兵。许传栋说,他想当班长,去带下一茬新兵。王桢豪说,他想成为雷班长那样的技术尖子。阮承凯说,他要对得起“600号”这个编号……
有人说,边关是青春的一道考题。站在黑瞎子岛的第一缕阳光下,这群18岁的年轻人,用他们的选择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守国守边亦守家,国安家安亦心安。
这就是东极哨兵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