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情长：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
——我国开展东西部协作30周年回眸
■解放军报记者 于心月
写在前面
从黑龙江黑河至云南腾冲，一条近45度的“胡焕庸线”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中华大地。20世纪90年代，西部大山大河的褶皱里，依旧藏着发展的阻隔。那时，东部沿海地区已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经济迅猛崛起。消弭山海阻隔，让全体人民共享发展红利，成为时代命题。
1996年，党中央作出东西部扶贫协作战略部署。2016年，东西部扶贫协作座谈会召开，这一部署由“柔性倡导”变成“刚性制度”。2021年，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后，“东西部扶贫协作”正式更名为“东西部协作”，党中央对东西部协作结对关系进行调整优化，东部8个省（直辖市）结对帮扶西部1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对实施常态化精准帮扶进行系统性部署。30年来，这份跨越山海的双向奔赴步步进阶、层层深化。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也是开展常态化帮扶第一年。习主席指出，要总结运用闽宁协作等有益经验，进一步完善协作机制，优化协作方式，拓展协作领域，推动东西部产业互补、人员互动、技术互学、观念互通、作风互鉴，实现互利共赢、共同发展。
鸟瞰宁夏永宁县闽宁镇。
“东西部扶贫协作”“东西部协作”“常态化做好东西部协作”……机制升级背后，一条独具中国特色的共富之路越走越宽，跨越时空的山海情谊历久弥坚。
从“一滴水”看体制机制
进入7月，位于毛乌素沙地南缘的宁夏盐池县迎来丰收季。在麻黄山乡何新庄村，漫山遍野的杏树郁郁葱葱。枝头上，一颗颗大接杏圆润饱满、果香浓郁。
已是午后，种植户何虎还在自家杏林里忙碌。他摘下一颗果实，轻轻掰开，清甜的汁水从指尖流过。“多亏了福建亲人帮建的‘水口袋’，今春杏树喝饱了水，结出的果子个大味甜，这下能卖上好价钱了。”何虎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
何虎口中的“水口袋”，是2025年写入盐池县闽宁协作项目实施方案的“麻黄山乡软体水窖及大接杏基地基础设施提升项目”。麻黄山乡历来春旱秋涝，时任麻黄山乡乡长张宁在福建省石狮市跟班学习后，将软体水窖引进家乡。
“百日跟班”是盐池和石狮对口协作中创新推出的干部交流机制。截至目前，盐池县已有59名干部赴石狮市跟班学习。“在乡里发展全产业链旱作农业的思路，也是我在‘百日跟班’学习时获得的启发。如今，麻黄山乡大接杏年产值达3500万元。”张宁说。
闽宁协作结出累累硕果，背后是一套日益成熟的体制机制。前不久举行的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福建省农业农村厅厅长陈明旺介绍了闽宁协作两个“30年来从未间断”的工作：一是两省区每年轮流举行一次联席会议，每次都由党政负责同志主持并形成会议纪要，双方共同研究确定重点工作，协调解决困难问题；二是两省区坚持互派干部挂职交流，福建先后选派14批干部到宁夏挂职帮扶，宁夏选派23批干部到福建挂职锻炼，为闽宁协作注入强劲动力。
在东西部协作帮扶体系中，一纵一横两条线格外鲜明——
纵向看，30年山海携手，东西部协作探索形成“中央统筹、省负总责、市县抓落实”的工作格局，各级主体紧扣党中央决策部署，真正实现“坚持全国一盘棋，调动社会各方积极性，集中力量办大事”。
横向看，联席推进、结对帮扶、资金支持、干部人才交流、社会参与，一系列制度化的工作机制，把跨区域协作变成有责任、有任务、有考核、有反馈的闭环治理。
6月17日，两场主题相同的会议，在“一山”“一海”分别召开。
宁夏银川——全国东西部协作工作会议上，为常态化做好东西部协作工作指明方向。
广东广州——粤黔东西部协作联席会议上，两省签订多份协作协议、合作项目。
一整套立足长远的协作机制下，“山海情”从一个宏伟构想落地为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东西部协作构建了一套纵向激励与横向协同相结合的复合型治理体系。”中国乡村振兴发展中心原主任黄承伟说，“这在世界上只有我们党和国家能够做到，充分彰显了我们的政治优势和制度优势。”
从“一粒豆”看产业协作
今年5月，2026上海国际咖啡文化节在虹口北外滩正式启幕，市民沿着2.3公里的滨江沿线打卡咖啡嘉年华。一家来自云南保山的品牌展位前香气浓郁，此次参展，他们首次带来“山海情30年·双城咖”联名咖啡。不少市民寻香而来，品尝、咨询、购买，现场人气持续高涨，新品咖啡首发便热销1万余盒。
北纬25度，高黎贡山云雾滋养，怒江干热河谷暖风轻拂，造就了品质一流的保山咖啡。然而，资源挖掘不够、设施不足、加工链条短，一度成为保山咖农面临的困境。
“以前，我们的好豆子大多被装进麻袋，贴上原料标签，运往海外。”一家咖啡企业负责人丁文珺坦言，保山咖啡曾长期陷入“附加值洼地”，品质顶尖却名声不响，农户辛勤耕耘但利润微薄。
转变，源于沪滇协作。上海是全球咖啡馆数量最多的城市，拥有庞大的消费市场、完善的产业生态和成熟的流通渠道。当西部的“硬资源”遇上东部的“软实力”，一条跨地域的产业协作链条加速形成。
依托沪滇协作平台，保山市靶向施策、精准发力，全面开启咖啡全产业链升级之路：扶持企业改良设备、提升技术，推动产品从初级原料向挂耳、冷萃等多元品类转型；建设集种植体验、烘焙品鉴、休闲度假于一体的咖啡文化体验园，让“一粒豆”的价值不断延伸。如今，保山市咖啡种植面积18.06万亩，产量2.7万吨，全产业链产值223.28亿元。
贵州省正安县吉他文化产业园内，工人在制作吉他。
产业合作，是东西部协作的重点领域。北京与内蒙古携手推进肉牛、肉羊等八大农牧业产业链建设，打造600多个绿色农畜产品生产加工基地；江苏与陕西合力打造安康“毛绒玩具之都”，毛绒玩具年产值达百亿元；广东横琴、贵州正安携手打造“中国吉他之都”，正安吉他产业园汇聚140多家吉他生产及配套企业……东部居民的“菜篮子”“购物车”满了，西部农民的腰包鼓了，30年来，各协作省份坚持“西部所需”与“东部所能”相结合，推动西部农特产品延链补链强链，一个个富民产业结出硕果。
进入常态化帮扶新阶段，各协作省份深化优势互补，在更宽领域、更深层次上实现双向赋能、协同发展，东西部产业协作正从“单向帮扶”走向“彼此成就”。
走进位于宁夏永宁县的闽宁产业园，一栋栋现代化通用厂房拔地而起。厂房内，工人正有序进行超算服务器设备组装工作。负责人林雄介绍，在建的绿电数智项目可落地2500匹算力产能，既满足福建海量算力业务需求，又有效盘活宁夏的绿电算力资源，助推宁夏抢占数字经济发展先机。
从扶贫协作到产业协同，再到双向赋能，东西部协作有了更深刻的内涵。共同富裕背景下，协作双方共同发展、共同受益，携手奔赴更美好的下一程。
从“一批人”看民生福祉
“我看不见病房的环境，却能清晰听见、真切感知到医护人员的用心与温暖……”前不久，视力障碍患者陈先生在广东省中医院贵州医院就诊后顺利出院。临别之际，他为医院医务工作人员送上一封真挚的感谢信。
看着如今贵州医疗卫生服务网络持续完善，广州中医药大学教授、广东省中医院珠海医院副院长袁少英倍感欣慰。2021年9月，粤黔两省医疗人才“组团式”帮扶全面启动。袁少英带领团队接手贵州省4家医院的对口帮扶任务。
在正安县中医院帮扶期间，一位高龄老人因肾结石引发高烧。面对危重病例，团队中的泌尿外科专家顺利完成手术，将患者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然而，手术结束并没有让袁少英安下心来：“国家区域医疗中心建设的目标，不是请专家来当地做几台手术，而是让各地‘长’出高水平医疗能力。”
此后，他和团队根据各地需求展开精准帮扶：与正安县中医院开展双向交流，派专家下沉，接收当地医生赴珠海学习；安排呼吸科专家驻点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中医院2年，盘活整个科室……
2023年，广东省中医院贵州医院获批成为第五批国家区域医疗中心项目，并于当年底正式开诊运营。如今，总院已选派26名专家常驻贵州，为当地引进新技术86项，其中9项填补西南地区空白、27项填补省内空白。
教育、医疗关乎民生福祉。东西部协作开展30年来，跨越山海的不只有资金和项目，还有医疗、教育等领域干部人才“组团式”帮扶。多措并举下，协作地区的发展需求不断得到满足。
一组数据见证情谊：在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5年过渡期内，东西部协作省份共互派干部1.6万名，东部省份6500多所学校、医院结对帮扶西部的7700多所学校、医院，协作双方累计互派教师、医生等专业技术人才12万人次，西部地区公共服务水平不断提升。
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四子王旗第一中学教室内，授课老师的声音从500多公里外的北京101中学怀柔分校传来。屏幕上，两地师生“云端”相见，共学物理知识。
近年来，北京重点中学结对帮扶内蒙古脱贫县中学，打造教育协作智慧平台。525对结对学校常态化开展线上线下教学教研活动，内蒙古结对学校教育水平显著提升。
在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扶贫研究院院长汪三贵看来，人才交流和观念更新，是东西部协作中意义深远的部分。“东部向西部派出大量挂职干部、教师、医生和农技人员，带去的不仅仅是技术，更重要的是观念、方法和市场意识。从各地看，一大批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和脱贫县在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领域取得长足发展，西部地区内生发展动力显著增强。”汪三贵说。
东西部协作跨越千山万水，缔结共富之约。当心与心慢慢贴近，情与情逐渐交融，一个个跨越东西的协作项目、资金，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民生红利。
图片均由新华社发
“干沙滩”变“金沙滩”
■武警宁夏总队干部 张小龙
沿着贺兰山东麓一路前行，宁夏永宁县闽宁镇的崭新风貌徐徐铺展：现代化厂房错落有致，白墙红瓦的移民新村布局规整，漫山光伏板在日光里恰如一片蓝海，万亩葡萄园一直延伸到贺兰山脚下，一派生机勃发的塞上新景。
微风掠过葡萄架，枝叶簌簌作响，一下把我的思绪拉回从前。儿时，我跟着父母告别“苦瘠甲天下”的西海固，搬迁到闽宁村这片飞沙走石的“干沙滩”。父辈时常与我回望过往，那些戈壁拓荒的艰苦岁月，我虽未尽数亲历，却早已耳熟能详、铭记于心。
“天空无飞鸟，地上不长草，沙滩无人烟，风吹沙砾跑。”这句话，是闽宁村初建时期的真实写照。每到春秋时节，风沙肆虐、山风骤起，几步开外看不清人影。那时，全村仅有一条坑洼土路，家家户户深挖水窖储存雨水，靠种植耐旱杂粮糊口，人均年收入不足500元。
转机很快出现。从东海之滨刮来的协作春风，吹进了贺兰山下的戈壁荒滩。福建省派出的专家团队跨越千里山海、扎根戈壁，手把手向村民传授菌草种植技术，指导大家搭建菇棚、培育双孢菇。
当农户们靠着新鲜菌菇卖出好价钱时，不少人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目睹乡亲们常年在黄沙中苦苦打拼，年少的我立下誓言：长大后一定守护好这片热土，守护好千家万户的安稳日子。
18岁那年，我考入大学，成为一名国防生。毕业后，我主动申请返乡，经常奔走在闽宁镇。每逢葡萄酒文化艺术节及研学旅游旺季，我和战友们全天候坚守一线执勤点位，保障商户有序经营、游客平安出行。训练之余，我们深入街巷院落，耐心宣讲党的惠民富民政策，主动帮扶独居老人，用心用情化解邻里矛盾。
抬眼远眺，昔日风吹石走、满目苍凉的闽宁村，如今已发展成一步一景、如诗如画的闽宁镇。漫步新村的青石板街巷，“闽宁协作 山海同心”的红色标语熠熠生辉。首批搬迁的老人围坐树下纳凉闲谈，细数小镇巨变。山海小院内，老式农具等旧物件整齐陈列，老支书谢兴昌正给游客讲述闽宁镇的发展故事。前不久，全国首个迁徙戏剧沉浸式文旅项目“看见闽宁・戏剧村落”落地成型，生动复原电视剧《山海情》经典场景，让游客沉浸式感悟30年山海同心的奋斗历程。
在宁夏永宁县闽宁镇闽宁中学，学生们在操场上活动。
望着乡亲安居乐业、小镇蒸蒸日上的模样，作为一名生于塞上、驻守塞上的军人，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心底翻涌。如今的闽宁镇配套完善、设施齐全，学校、卫生院、便民商超一应俱全，水、电、气、网络全域入户，菌草培育、肉牛养殖、轻工纺织等产业落地生根。村民实现家门口稳定就业，彻底告别贫困。
夕阳西垂，余晖映红天际。街巷间，孩童追逐嬉闹，老人悠然踱步，游客笑语盈盈，一派安宁祥和、富足美好的景象。从黄沙漫天的“干沙滩”，到产业兴旺、文明和谐的“金沙滩”，一代代闽宁人用实干和拼搏，在戈壁荒原上书写了易地搬迁、民族团结、共同富裕的时代答卷。
（李昊然、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郭金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