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途中的篮球赛
■余海玉
长征路上,世人熟知红军将士血战突围、绝地求生,却少有人知晓,在紧张行军、昼夜转战的间隙,红军还多次组织过篮球比赛。
埃德加·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里写道,“我参加了在吴起镇三个球场之一举行的篮球赛……兵工厂篮球队接受了我们的挑战,把我们打得稀烂。”寥寥数语,耐人寻味,小小的吴起镇竟然有3个篮球场,足以看出红军对篮球的热爱。斯诺感到好奇,在征战不断的长征路上,红军将士为什么还有心思打球?
答案也许就藏在篮球运动本身的魅力中。长征路上一场场简朴的篮球赛,看似是战火间隙的闲暇娱乐,实则承载着深藏于苦难岁月里的精神密码。
贵州遵义:
一场球赛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长征路上第一场有文字记载的军民篮球赛。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启战略大转移。血战湘江、突破乌江,红军一路浴血奋战、日夜兼程,于1935年1月进驻黔北重镇遵义。这里是中国革命生死攸关的转折点,也是长征路上,红军第一次公开举办军民篮球友谊赛的地方。
随着红军进城,遵义城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红军官兵虽然疲惫不堪,但士气高昂。老百姓慢慢发现,这支军队和国民党兵不一样——不抢、不白拿东西,还帮着扫地、挑水。
1935年1月12日下午,红军总政治部在遵义省立第三中学操场召开万人群众大会,宣告遵义县革命委员会成立。大会落幕之后,为打破国民党反动派对红军的恶意抹黑,拉近军民距离,同时缓解连日征战的疲惫,红军特意组织了一场军民篮球友谊赛。
在省立第三中学的操场上,红军篮球队对阵遵义三中篮球队。比赛场地是不平整的泥土地面,跑动时尘土飞扬。赛前临时用石灰粉勾画的边线,弯弯曲曲、模糊不清;几根粗糙木柱竖立在地,钉上简易木板便当作篮板,没有篮网,只用几根麻绳简单缠绕;球是牛皮缝的,已经磨得起了毛。
红军篮球队队员何涤宙在《遵义日记》中记录下当时的场景:“篮球场已挤满看客,穿着高领细袖裹身长衫的遵义学生队已一条一条如鱼一般地在场上往来练球。我们红军球队是在苏区就打熟的,球艺彼此知道,传球联络素质不差。银笛一声,双方开始正式比赛。”
观众围了好几层。遵义当地的老百姓头一回看见当兵的跟学生在一起打球,个个瞪大了双眼,现场红军的啦啦队喊得最响。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的陈云路过比赛现场,事后在《随军西行见闻录》中写道:“红军球艺甚精,因平日提倡体育甚力。”简单几句,足以证明红军体育活动日常化、常态化,也折射出这场篮球赛的盛况。
更令当地百姓惊奇的是,红军队员在场上交流战术时,偶尔会使用简单的英语。围观群众纷纷感慨:“原来红军里有不少大学生!”这一幕彻底打破了“红军粗野无知”的谣言。老百姓真切地看清了红军是一支有文化、有纪律、有素养的革命队伍。
至于结果,对于常年训练的红军来说,学生队自然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何涤宙回忆:“两场终结……红军胜利了。”
比赛的意义不在输赢。这场发生在遵义会议前的篮球赛,恰逢革命关键的转折点。枪声暂歇,硝烟稍散,小小的篮球在土场上传递的是军民同心的温情,积蓄的是重整旗鼓的力量。
一场球赛,胜过千言万语的宣传,让遵义百姓真心接纳红军、拥护红军。比赛过后,许多当地学生参加了红军,共同踏上了漫漫征途。
四川炉霍:
朱德总司令担任裁判
1936年4月,红四方面军历经南下受挫、两过茫茫草地、翻越座座雪山,长途跋涉抵达西康省炉霍县(今属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休整。这里是藏区,海拔3000多米,彼时依旧寒风料峭,有时还会有雪花飘落。
连续的苦战与饥饿严寒,让整支队伍士气低落。部队住下后,朱德总司令不顾疲劳,到处巡视看望同志们。红军将士吃的是野菜和少量青稞,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心都承受着极大煎熬。朱德总司令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坚信越是身处低谷,越要提振精神、凝聚人心,于是倡议:办一场运动会激励大家。因此,一场包含篮球、赛跑、跳高、跳远、跨越障碍、刺杀等项目的运动会逐渐酝酿成熟。
1936年5月1日,运动会正式开幕。这是长征途中红四方面军举行的规模最大的一场综合性运动会。高原晴空万里,此前红军将士帮助当地藏族同胞进行春耕,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运动会一开幕,附近的藏族同胞扶老携幼,带着酥油茶、糌粑自发前来观赛。草原之上人声鼎沸、笑语盈盈,阅兵、骑兵表演和各种比赛轮番登场。
篮球是大家最感兴趣的项目。大家把土地稍加平整直接当球场用。当时物资匮乏,一切器材全部就地取材,篮架、篮筐和篮球,都是战士们手工自制的。
篮球赛的重头戏,在司令部队与红军大学队之间展开。球场上双方队员都格外投入。虽然地面不够硬,篮球弹性也差,进攻和防守主要靠队员间来回传球,但大家打得非常认真、激烈,场上掌声、喊声不断,都忘记了饥饿和疲劳。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比赛担任裁判的是年近50岁的朱德。司令部队的主力队员欧阳毅后来回忆道:“朱总司令当裁判很认真,跟着满场跑,吹哨子,活跃得很,累得大汗淋漓。”
赛场没有像样的记分牌,战士们便用石块在地上刻画痕迹记录比分。欧阳毅回忆,最终他和刘琦各进了一个球。红军大学队一球未进。当时的加油声、欢呼声,还有草原上的欢笑声,足以驱散队伍长久以来的压抑与沉重。
运动会结束时,在晚霞的映照下,朱德以洪钟般的声音说:“这再一次证明,我们工农红军是钢铁的红军,是永远打不败,压不垮,拖不烂的。”现场的掌声、欢呼声回荡在川西高原腹地,一股巨大的力量也在每名红军将士胸中升腾。
甘肃哈达铺:
没有篮筐的对抗赛
1936年8月底至9月初,红二方面军主力历经千难万险,成功翻越天险腊子口,翻过岷山,陆续抵达甘肃宕昌哈达铺小镇。
这里地势平缓,条件稍好,老乡们种土豆和麦子,红军总算吃了一顿饱饭。再加上远离敌军的围追堵截,队伍终于迎来长征路上一段难得的安稳休整期。但红二方面军总指挥贺龙闲不住,他号召红军将士将练兵与文娱结合,主动提议组织球类、田径、山地越野等丰富多彩的体育活动。其中,篮球赛参与人数最多、氛围最为热烈。
贺龙一生酷爱体育运动,尤其偏爱篮球。行军途中只要有短暂的休整机会,他总会带头组织官兵开展体育竞技,篮球赛便是最常见的项目。
然而,在哈达铺举行的篮球赛,条件实在简陋,甚至没有篮筐无法投篮。场地是临时平整之后的“盐房场”,边线随手用泥土、石灰勾画,晚饭后各单位自发参与,混合编队分成两组进行对抗,没有什么严格的记分规则,因为根本就没法记分。自制带补丁的篮球,无固定篮球架和篮筐,但这也没有挡住大家的“球瘾”,红军将士们传球、运球、抢断,打得不亦乐乎。
虽然条件简陋,但气氛热烈。战士们大多穿着破旧草鞋,不少人甚至赤脚上阵。脚下泥土混杂着青草,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拼劲。当时,任弼时因长期劳累身体不好,不能上场,常在场边加油助威。贺龙也一有空就来观战,还时不时上场比赛。
没有比分,没有奖励,只有暂时忘却战事而全身心抢球传球的投入与激情。输赢从不是目的,奔跑本身就是一种治愈,欢笑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历经无数次生死突围,此刻远离战火,一方小小的篮球场,成了官兵释放压力的港湾。场上奋力奔跑,场边呐喊助威,傍晚的欢声笑语回荡在哈达铺的山间小巷。此前连日行军积攒的疲惫,在一次次攻防与欢呼中悄然消散。
对于红二方面军来说,哈达铺的作用不仅仅是休整。据老红军向汉生回忆,当时在哈达铺“人民群众除了物资上大力支援红军外,有1000多人参加了红军队伍,同时还建立了地方民主政权,成立了2000多人的工农游击队,壮大了革命的力量”。在哈达铺休整数日后,红二方面军又踏上征途。有了各种补给,他们顺利攻占了成县和徽县等地,随后继续北上,同红一方面军胜利会师。
值得一提的是,抗日战争时期,担任八路军第120师师长的贺龙亲自组建了“战斗篮球队”。名字是贺龙提议的,旨在保持“战斗队”的传统,球队的条件也有了明显提升:队员将灰布和白布分别剪成条,拼出“战斗”两字和阿拉伯数字,缝在背心上。就这样,他们有了统一的队服。
长征路上的篮球赛,大大小小、难以计数。有载入史料的正式盛会,也有散落征途的即兴欢娱;有领导人带头参与的军民联欢,也有普通战士自娱自乐的连队比拼。
一次次篮球拼抢,一次次奋力奔跑,串联起漫漫征途,也勾勒出人民军队鲜活、温暖的精神风貌。篮球场上奔跑欢笑的背后,是刻入骨髓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这也是红军跨越千山万水、战胜无数艰险的精神密码。
学术支持:褚 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