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追寻开国大将陈赓的足迹，感悟高级指挥员为将之道——
“你一直在路上”
■解放军报记者 奉云鹤
“你一直在路上……我多想变得和你一样……”
炎炎夏日，国防科技大学陈赓广场，即将毕业的学员们在与陈赓大将雕像合影留念时，一齐唱起这首歌。
雕像巍然矗立，将军阔步前行。学员们说：这是陈赓大将一生的写照——他始终热情地奔忙着，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如今，距离陈赓大将逝世已过去65年了。这位在革命岁月数次力挽狂澜、令敌闻风丧胆的开国大将，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着怎样独特的品质？是什么原因让今天的军校学子仍时常想起他、渴望成为他？
近日，国防科技大学军政基础教育学院在陈赓广场组织主题党日活动。补璨灿 摄
伤残的双腿，走过万水千山
6月3日清晨，记者登门拜访陈赓之女陈知进。
门开的瞬间，记者心头一颤，恍惚间竟似见到陈赓大将本人——年逾古稀、身形消瘦的老人，那双眼睛酷似父亲，神采奕奕。
“我们对父亲的认识是一步一步加深的。”陈赓逝世时，陈知进才11岁，还读不懂父亲波澜壮阔的一生。她说：“父亲很少和我们讲战争经历，讲得比较详细的，是东征时救蒋介石和后来蒋介石劝降他的那段往事。”
那是1925年10月，国民革命军第二次东征。一次战役中，总指挥蒋介石遭敌包围。黄埔军校毕业后担任连长的陈赓，背着双腿发软的蒋介石脱离了险境。
蒋介石对陈赓甚是欣赏，将他调作侍从参谋：出门紧随其后，住所随意出入，很多人都说：“陈赓就要飞黄腾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陈赓却向蒋介石递交了“辞职书”。
“父亲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他曾用轻蔑的口气，给我们讲他所识破的蒋介石反动本质，还痛骂过出卖灵魂的叛徒顾顺章。”陈知进说。
多年后再见蒋介石，陈赓从“座上客”变成了“阶下囚”。1933年，因叛徒出卖，陈赓不幸被捕。敌人将他押解到南昌，蒋介石亲自出面劝降，许以“前敌总指挥”和“南京卫戍司令”的官衔。陈赓大义凛然，怒斥蒋介石：“我决不做你们的官。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吧！”
陈知进的脑海里，始终有一段挥之不去的记忆：父亲曾安排子女们去过他当年遭受囚禁的监狱旧址。森严阴冷的地牢、水牢，令人毛骨悚然。父亲在狱中一次次高唱《国际歌》的故事，教育影响了他们一生。
7月1日，记者同陈知进前往陈赓在北京的旧居——灵境胡同41号。经年历久，陈赓在此生活的痕迹已难寻觅。翻开一本厚重的老相册，记者看到了一张鲜为人知的照片。照片里是陈赓那双布满战伤的腿——左腿胫骨中段隆起，肌肉扭曲变形；腿外侧有3处创痕，那是子弹穿透腿骨后留下的印记。
1927年，陈赓参加南昌起义后随部队南下征战时，左腿3次中弹，鲜血直流，无法行动。眼看敌人步步逼近，他急中生智脱下军衣，屏住呼吸装死，这才逃过一劫。
1949年5月22日，陈赓率部解放南昌。走进父亲的旧书房，陈知进从一个行李箱里取出一摞“战地日记”。记者翻开其中一本标有“1949”的黑色硬壳本，了解到陈赓当日的心境：“这次则以胜利者姿态来此。前三次入城，或为亡命客，或为阶下囚，或者站不住……无有前三次，则无今日人民之光荣。”
数十年的戎马生涯，陈赓拖着伤残的双腿，走过漫漫长征路，从土地革命战争一路征战至抗美援朝，其中考验又何止是这“前三次”？
“我难以想象他是怎么走过来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人，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革命事业，早就超越了自我……”陈知进说。
善战的脚步，跨越胜利门槛
电视剧《亮剑》中有这样一幕：气急败坏的日军，在装甲车上用中文写着“专打386旅独立团”几个大字。
这并非虚构。在神头岭战斗、响堂铺战斗、沁源战役等战斗中，八路军第129师386旅总是出其不意、以少胜多，累计歼敌数万人，令日军既痛恨又忌惮。
指挥这一系列战斗的386旅旅长，正是陈赓。
长征期间率领的“干部团”，是专打硬仗的“开路尖刀”；抗战期间率领的386旅、太岳纵队，是威震华北的“敌后利刃”；解放战争期间率领的“陈谢兵团”，是决胜中原的“机动铁拳”……为何无论担负何种作战任务，陈赓指挥的部队总能打出赫赫威名？
记者带着这样的疑问，专程探访坐落于湖南湘乡的陈赓故居。故居内的生平陈列馆，无声诉说着陈赓卓越的军事指挥本领。
在“善打伏击战”专题展览区中，记者注意到1938年1月美国驻华使馆参赞卡尔逊的一句评语：386旅为“中国最好的一个旅”。
巧合的是，国民党军也曾有一支自诩为“天下第一旅”的部队。更巧的是，该旅整编前为第一师，曾任第一师师长的胡宗南，正是陈赓在黄埔军校的老同学。
1946年，胡宗南率“天下第一旅”等精锐部队进犯太岳解放区，欲与老同学一决高下，结局让他脸面丢尽——他引以为傲的这支“劲旅”，最终被全歼。
“天下第一旅”并非“软柿子”。该旅装备全是美械，军中老兵多，部队战斗力强，指挥官的军衔也普遍高一级：旅长黄正诚是中将，下辖两个团，团长均为少将。
打仗即打将。在此次战役中担任临时后勤司令部副司令员的史怀璧，曾写过一篇回忆文章《陈赓指挥作战的艺术》，文中写道：“他派出许多精干可靠的侦察员，把敌人的行程、辎重调查清楚……陈赓将军算好了敌人要在某日宿营大阳……并将每个团从哪个方向哪条路进行包围均作了具体部署。”
高超的指挥艺术，永远建立在对战争的充分准备之上。反观国民党军，被俘的黄正诚依旧不清醒：“你们的打法很怪。按道理你们应该打两翼中的一翼，我们第一旅在中间，你们却打了我们……”
将无勇，则三军不锐；将无谋，则三军大倾。
战后，当陈赓的部下周希汉见到黄正诚时，黄正诚执意要见陈赓本人。周希汉当即回道：“杀鸡焉用牛刀？捉你，我周希汉足矣！”这位从担任386旅作战股股长起就跟随陈赓征战的战将，一生曾毙擒61名敌将。
记者联系到当年活捉黄正诚的战斗英雄时来亮。他曾在周希汉麾下战斗，如今已是99岁高龄，居住在江西南昌某干休所。谈起陈赓和周希汉，老人敬佩地说：“强将手下无弱兵。陈司令员带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拖泥带水的，都是一群猛将。当年，我还只是个战士，不懂什么战术，但跟着他们去打仗，心里很有底气！”
此次战役中，陈赓派出的3个主力旅旅长分别为周希汉、李成芳、陈康，都是跟随陈赓作战多年的战将，1955年均被授予中将军衔。
他们的身上，都有陈赓的影子。陈赓的身后，是一群闪耀的将星。
蒋介石曾问过他的手下：同是黄埔出身，为什么国民党没有一个打得赢陈赓？他的部将集体沉默。
得一良将，胜于百万雄兵。陈知进说，她曾听闻国民党高级将领余汉谋在台湾临终前讲过一句话：“我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陈赓那样的人都到共产党那儿去了。”
炽热的丹心，带出雄壮方阵
湘江之滨，暑气蒸腾；滔滔江水，奔流向东。
记者来到国防科技大学，仿佛触摸到国防前沿科技强劲跳动的脉搏。
采访期间，记者的目光被一套卫星设备吸引。设备上，一把表面略有磨损的家用卷尺被充当天线，与周边精密的高端装备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该校自主研制的世界首颗单板纳星“天拓一号”卫星实物。时任总设计师赵勇介绍：“传统天线价格昂贵。我们经过不断验证，发现卷尺材质完全符合要求，节约了数十万的研制经费。”
采访多位该校师生，记者感到，“敢走别人没走过的路，敢想前人未想过的事”，似乎是他们共同的品质。该校校史馆负责人罗有敢说：“当年陈赓大将创建这所学校时，就为我们树立了敢闯‘无人区’的榜样。”
“创业是艰难的，但是革命的一切都是从无到有的……我要是办不好军事工程学院，誓不为人！”1952年，陈赓受命创办军事工程学院（即“哈军工”）时立下的誓言，如今镌刻在该校校史馆“陈赓办学治校”展区。
一无校舍、二无教材、三无师资、四无设备……这些难题，都被陈赓带领师生逐一攻克——仅过了1年，“哈军工”便拔地而起。
远离硝烟的岁月，那双伤残的腿仍不停歇，那颗因受过电刑而脆弱的心脏，仍在壮怀激烈地跳动。
1957年12月，陈赓突发大面积心肌梗塞，陷入昏迷，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问起为“两弹”事业输送人才一事。两年后，陈赓第二次突发心肌梗塞，但仍时时牵挂国防尖端事业。陈知进说，父亲因为胸口常常疼痛，工作时不停地用手抚摸胸口，日子一长，衬衣都被磨破了一片。
记者在国防科技大学校史馆里，看到陈赓向中央军委呈报的《关于调整军事工程学院任务的报告》影印件。那一次，他提出“尖端集中、常规分散”的思路，从“哈军工”分出部分专业和师资力量，新建多所军事院校，以满足日益增长的国防科技人才需求；调整后的“哈军工”，主要培养尖端技术研究设计人才，重点为“两弹”事业提供人才支撑。
记者发现，这份报告呈报时间为1959年11月，距离陈赓出院还不到半年……
走进国防科技大学空天科学学院，记者参观了“人才森林现象”展馆。该学院由1959年设立的导弹工程系发展而来，目前已培养出10多名院士。展馆内展示的科技创新成果，有不少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今天，‘哈军工’最初的五大系在全国遍地开花，成为众多军地院校的‘根’。目前学校的几个学院，多数是当年新设立的专业系发展而来，至今还在为航天、电子对抗等关键领域输送科研人才。”罗有敢感慨道，“将军看得多么遥远啊！”
那双深邃的目光看到了遥远的今天，仿佛也看到了生命的终点。陈赓故居里，一幅陈赓与家人的最后合影下方，印着这样一段文字：“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让我多做些工作吧。告诉中央保健局，不要把我管得太严了！”
1961年3月15日，陈赓病情再次发作，颓然倒地。就在前一天，他不顾手脚冰凉，还伏案撰写《作战经验总结》，才刚刚写完《序言》部分：“现代作战，火力发展，原子、导弹等新武器杀伤力大……我们的国防工业和科学技术还不很发达，尖端尚未突破，对付导弹的防空体系还没有解决……”
第二天，陈赓离世，年仅58岁。这颗将星，为了革命事业，释放了全部能量。
“慈云桂”“宋文骢”“林俊德”……今天，在国防科技大学陈赓广场周围，铭刻数十名院士姓名的雕塑默然肃立，犹如威武雄壮的方阵。
明澈的阳光下，一群学员向教学楼走来，将军的目光凝视着他们，仿佛在诉说当年的嘱托：“你们是被寄予厚望的……”
（采访得到张照星、张超、刘卓、受保顺、俞玲萍大力支持）
记者手记
因为无私，所以不朽
陈毅元帅曾评价陈赓：“陈赓像一个玻璃杯，从里到外都是清楚的、透明的”“陈赓是一块磁铁，风趣幽默，能够团结大多数人一起革命”“陈赓是我们党的一门炮。可惜现在我们这种炮少了一些，希望能有更多的这样的炮”……记者采访时，陈知进说：“要做到这三点，首先要做到无私。”
因为无私，所以不朽。无私，是共产党人的优秀品质，也是大国战将不可或缺的重要素质。唯有无私，方能以纯粹信念直面生死考验、战火考验、利益考验；唯有无私，方能将毕生热忱倾注于强国兴军的征程。
身上千钧重担，身后千军万马。在战争形态深刻变革的今天，新时代大国战将应胸怀强烈的历史使命感和责任感，一丝不苟钻研战争，一门心思准备战争，一腔热血投身战场。这是革命先辈给历史留下的样子，也是新时代大国战将应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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