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传来声声“杀敌令”
■王天宇 黄体彪
步入第76集团军某旅“吕庄英雄连”荣誉室,目光就会被展柜里那支老军号牵住。它漆面已经有些褪色了,金属号身被岁月和战火磨得光滑锃亮,喇叭口卷了边。这是连队引以为傲的传家宝,也是“吕庄英雄连”官兵奋勇攻坚的实物见证。

1946年8月,司号员王大斌在吕庄围寨战斗中使用过的军号。资料图片
1946年夏夜,雷雨如注,国民党军队集结重兵压向晋冀鲁豫解放区,妄图围歼我军主力。形势危急,上级决定向敌防御薄弱的地区主动出击,该连前身部队临危受命,担任强攻吕庄围寨(在今河南商丘)的突击尖刀。
在炮兵掩护下,官兵们顺利冲到围寨脚下。然而,敌人设置在寨墙内的明暗火力点突然发难,一时间,全连被压制在围寨前的壕沟里,刚刚撕开的突破口瞬间摇摇欲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伤亡不断增加,如果再拿不下围寨,友邻部队将失去战机,整场战斗会陷入被动。
“连长,我去打掉它!”主动请战的一班班长王洪铎,双臂已经中弹,鲜血浸透了衣袖,却毅然抱起炸药包跃出堑壕,刚冲出不远又身中数弹。奄奄一息的他把炸药包捆在身上,凭借一口气艰难地向前爬行。
5米,那是一名战士主动赴死的最后一段路程。爬行过程中,他痛吗?他想起亲人了吗?没有人给我们回答,历史的硝烟中只留下一声巨响——他拉响了炸药包,敌人的火力点被击垮,连队乘势打开了突破口。
后续的纵深战斗更加残酷。敌人调集重兵反扑,顷刻间,密集的炮弹将突破口炸成一片火海。连队官兵战斗至仅剩6人,阵地即将失守……
这时,司号员王大斌拖着血肉模糊的断腿,以肘撑地,挪向阵地最前沿。他将怀中的军号缓缓举到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凌厉的冲锋号音刺破雨幕,响彻战场上空,化作一声声“宁可前进一步死,决不后退半步生”的“杀敌令”。
大批敌人涌了上来,官兵们无一人畏惧、无一人退缩,上刺刀扑向敌群。最终,他们为后续部队争取到宝贵时间,守住了阵地。此时,已经牺牲的王大斌,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支军号。
这一战,全连共牺牲98人,被纵队誉为“吕庄九十八勇士”。上级授予他们“吕庄英雄连”锦旗,盛赞:“不愧为敢当先锋、敢打硬仗、敢于牺牲的连队。”从此,“三敢精神”融入连队血脉,成为连魂。
后来,这支军号被一代代官兵悉心保存,成为革命前辈英勇无畏、视死如归的最好见证,永远响彻“吕庄传人”心头。
“指导员,这军号还能吹响吗”
■第76集团军某旅“吕庄英雄连”指导员 赵皓男
任“吕庄英雄连”指导员数月有余,我在连队荣誉室迎来了第一批新兵。
展柜里,那支老军号静静陈列,红缨布依旧耀眼。“指导员,这军号还能吹响吗?”讲完军号的故事,一名面庞青涩的新兵好奇地问道。问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问在我心底泛起涟漪:作为“吕庄传人”,当那一声军号再次响起,我们能否像先辈那样,冲锋陷阵、义无反顾?
我想起到连队任职前的自己。坦白讲,那时我虽能完成上级交给的各项工作任务,但心里多怀着“平稳过关”的心态,少了些较真碰硬、迎难而上的劲头。直至到“吕庄英雄连”后参加演训的一次经历,让我真正认识到自己与先进连队官兵之间的差距。
那次演训,我连担任主攻分队,需要深入敌后完成战场侦察与穿插进攻任务。连长不在位,指挥重任就落在我的肩上。初来乍到,我对人员装备尚不熟悉,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自己心里着实没底。
果不其然,意外状况接连发生。入夜,我方正欲发起突袭,连队进攻通路突然遭“敌”堵截,通信也中断了。官兵们都在等我的指令,一时间,我陷入犹豫……“指导员,让我上吧!”危急时刻,藏族班长欧珠玉珠主动请缨,带领一支尖刀班突出包围圈。冲锋途中,他不慎跌倒摔伤右腿,却毅然爬起,继续向前。
望着他的背影,我深受震撼,带领官兵紧随其后,最终突出重围。关键时刻没能及时担起重任,辜负了官兵的信任,让我羞愧不已,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演训结束复盘时,我脑海中再次浮现欧珠玉珠冲锋的背影,是那么似曾相识——王洪铎、王大斌……当年的“吕庄九十八勇士”或许就是这样,在冲锋号声中义无反顾,直至倒在革命路上。
当导调组称赞我们连官兵有当年吕庄前辈的风采时,我鼻头一酸,扭头看向飘扬的连旗,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英雄的力量传承不息,也真正明白了“吕庄传人”的分量——当军号响起,必须冲锋向前。
前段时间,我连作为旅队先遣连,提前开赴野外驻训地域,负责为大部队探察情况、做宿营部署示范。
西北戈壁一片荒滩,土质板结如石,没有大型机械,一切全凭双手。一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看着战士们在滚滚热浪中奋力挥镐的身影,军号声又一次在我心底激荡——
上世纪50年代,连队前身跟随大部队挺进青藏高原,先辈们面对恶劣环境和艰苦条件,想尽办法立足自身垦荒生产。粮食供应不上,就用雪水泡豌豆充饥;缺少生产工具,就用牛肋骨绑上石头刨。官兵们硬是在那片不毛之地,又打了一个“胜仗”。
“‘吕庄英雄连’从来不怕啃最硬的骨头!”一声令下,我抄起镐头,跳进最难挖的土沟,铆足劲刨下去,掌心的血泡钻心地疼。紧接着,最年轻的班长邓金世也跳了下来。在他身后,1个、2个、3个……大家挥舞着镐头,锹镐碰撞石头的声音仿佛指挥口令。
太阳渐渐西沉,大家脸上蹭了土,又被汗水和成了“稀泥”,互相一看,都咧开嘴笑了。
“一声冲锋号,夜色何辉煌,几番争夺战,越打气越壮。”军旅诗描绘的场景离我们远去了,但相似的场景一直在上演。
此刻,军号躺在展柜里,催征的号声却永远响在官兵心中。我对那名新兵说:“老军号经历了太多磨砺卷了边,但只要‘精神号角’不卷边,80年前先辈们能喊出‘人在阵地在’,今天的我们一样能‘敢当先锋、敢打硬仗、敢于牺牲’!”
(费家凯、解放军报特约记者孙晨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