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在地球第三极,青藏高原的苍茫与高寒,考验着生命的极限。
100多年前,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首次提到“拉萨兰州线”即青藏铁路设想。有西方记者听到这个设想后说:“那个地方连牦牛都上不去,怎么可能架设铁路呢?”美国旅行家保罗·泰鲁更断言:“有昆仑山脉在,铁路就永远到不了拉萨。”
2006年7月1日,一声火车汽笛划破了世界屋脊亘古的沉寂,“世纪工程”青藏铁路全线建成通车,结束了雪域高原不通铁路的历史。从此,山不再高,路不再漫长。
翻越昆仑山,穿过可可西里,横跨唐古拉山,飞度万里羌塘,如今青藏铁路已安全飞驰20年。世界上平均海拔最高的铁路、世界上最长的高原铁路、世界海拔最高的火车站,中国创造的纪录至今无人打破。数万建设大军用热血和汗水铸就的“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青藏铁路精神,光耀时代。
天堑变通途,山河换新颜。20年来,青藏铁路进出藏货物已累计突破1亿吨。这条“天路”,仿佛一支如椽巨笔,在雪域高原上绘就了“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壮丽画卷。
“天路”越昆仑 雪域万象新
——青藏铁路全线通车20周年回眸
■解放军报记者 单慧粉

在西藏当雄县,尼玛拉姆(右)和母亲白玛拉姆在20年前的同一个地方与火车合影。新华社记者 丁增尼达 摄

生态守护路
“钢铁巨龙”邂逅“高原精灵”
盛夏时节,可可西里无人区辽阔无边。鹰隼盘旋,藏野驴、野牦牛成群漫步,远处雪山连绵、冰川静卧——这里依旧保持着最原始的高原风貌。
在可可西里管理处五道梁保护站附近,一场“高原精灵”迁徙如期而至,成群的藏羚羊缓步穿过铁路桥。正值迁徙季,它们的目的地是数百公里外的卓乃湖。
“早在今年5月7日,首批迁徙羊群便已抵达这片区域。”五道梁保护站站长尕玛英培介绍,这里水草丰茂、水源充足,且设有青藏铁路野生动物专用通道,每年约有95%的藏羚羊经此迁徙。
雪域昆仑,江河源起。雄踞世界之巅的青藏高原,生态极其脆弱,生物链一旦被破坏,极难恢复。在这样一个地方修建铁路,本身就是对文明尺度的一种深刻丈量。世界在观望:这条“钢铁巨龙”,是变成撕裂高原的伤疤,还是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绿色纽带?
中国人给出答案:敬畏自然。
工程自建设之初,便把生态保护贯穿设计、施工、运维全流程,配套多项硬核举措,全方位守护高原生物多样性。
海拔4536米的可可西里站,坐落于楚玛尔河至五道梁之间,是青藏铁路全线53座无人值守车站之一。
2015年,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以下简称“格拉段”)扩能改造工程启动,这座预留会让站正式纳入建设计划。可实地踏勘发现,预留原址恰好在藏羚羊固定迁徙通道上,一旁就是羊群中途固定休憩地。
“列车夜间会让的灯光、噪音以及车站日常运维作业,都会直接干扰藏羚羊迁徙,惊扰它们繁育后代。”中国铁路青藏集团有限公司计划统计部有关负责人张彩虹坦言。
研判风险后,多方专家迅速会商,一致决定:改址让道。
可可西里站,整体北移8.8公里,工程直接增加投资1000余万元。8.8公里的退让,是对“不为发展牺牲净土,不让基建惊扰生灵”原则的践行,是大国工程对高原生灵的温柔告白。
从曾经的不足2万只,到现在突破7万只,藏羚羊种群数量恢复是青藏铁路沿线生态修复的缩影。
清晨,青藏铁路昆仑山隧道口,一列火车穿云破雾呼啸而出,悠长的汽笛声划破高原寂静。不远处的哨位上,武警青海总队海西支队某中队哨兵持枪挺立,向着列车庄严敬礼。
“青藏铁路通车20年,官兵就在这儿守了20年。”指导员靳盛林说。藏羚羊迁徙,他们沿路护航;藏野驴受伤,他们悉心救治;植被需要保护,他们坚持在哨所附近种树。在一茬茬官兵的接续努力下,昔日黄沙漫天的荒原,如今缀满了点点新绿。
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大柴旦,是一片“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的荒漠区域。在这片“生命禁区”,当地工人用双手在荒漠上编织神奇的“方格”——石方格、盐方格、草方格如同巨大的棋盘,牢牢锁住肆虐的流沙。
20年来,1002公里绿化长廊绵延昆仑山脚下,798万平方米植被让戈壁荒滩恢复生机,数十处野生动物通道畅通无阻,一条绿色的“钢铁巨龙”在世界屋脊翩然舞动。
富民发展路
“一路通畅”带动“百业兴旺”
从青海省格尔木市出发,沿着青藏铁路向东走,柴达木盆地戈壁滩上铺开百万千瓦级光伏产业园,连片的光伏板、定日镜一望无垠,宛如一片蓝色海洋。
格尔木,一座在戈壁滩上“长”出来的城市。20世纪50年代,格尔木因修建青藏公路而生。20年前,随着青藏铁路全线通车,这座城市的命运再次被改写。
夏日,绿湖白滩,一艘艘水采船往来穿梭——格尔木察尔汗盐湖生产正酣,一滴滴盐湖卤水即将变成一袋袋钾肥。
钾是农作物生长发育所需的重要元素。春耕期间,每天约有2万吨钾肥从这里出发,经铁路、公路联运,运往河南、山东等全国粮食主产区。过去,由于长途汽运成本高、运量有限,察尔汗盐湖的产品外运不便。如今,专用线直通盐湖厂区,钾肥、碳酸锂等盐湖产品铁路外运占比达九成,每年有数百万吨钾肥沿着铁轨运往全国各地。
因路而兴,乘势腾飞。从“聚宝盆”到“风光谷”,格尔木这座戈壁新城正迎来产业结构的历史性升级,在“天路”纵横的西部演绎着新的发展传奇。
青藏铁路改变的不仅仅是格尔木,德令哈、那曲、当雄……这些被青藏铁路连接起来的城市,如同高原明珠熠熠生辉。
自青藏铁路通车以来,位于西藏那曲的安多站已走过20年运营历程,日均客流由当初的四五十人次增长到300多人次。2017年,藏族姑娘穷达坐着火车来到安多县,在铁路边上做起茶馆生意。2023年,店面升级扩容,雅座由6个增加到19个,穷达的生活越过越好。
44岁的达洛,是西藏首批入职铁路的藏族大学生。20年来,他先后从事客运、货运等岗位,凭借实干担当,成长为拉萨西站副站长。在西藏,很多像达洛一样的高原儿女端起青藏铁路的“饭碗”,一同坐上增收致富的列车。
一路通,百业兴。一条铁路串起盐湖、雪山、草原秘境,把绿水青山稳稳变成群众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青春没有售价,硬座直达拉萨。”近年来,这句话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去西藏”成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天路格桑花”“大美青海·幸福西藏号”等进藏旅游专列,一趟接着一趟。2025年,西藏接待游客超7000万人次,实现旅游总花费800余亿元。
依托青藏铁路,西藏开始向全国输出自己的好物。唐卡、藏香、藏戏,沿着铁路走向全国。藏文化大型实景剧《文成公主》演了13年,带动产业规模超百亿元。
傍晚,Z21次列车沿着青藏铁路一路攀行。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白雪皑皑,钢轨在荒原上闪着银光。20载峥嵘岁月,青藏铁路正承载千家万户的梦想,迈向更美好的未来。
筑梦复兴路
“幸福金桥”激荡“雪域欢歌”
汽笛长鸣,大道无疆。
6月28日上午,首趟“西宁—巴尔坎”中亚班列从中国铁路青藏集团有限公司双寨站顺利发车。这趟满载服装、电器、汽车零配件等货物的跨境班列,全程运行5420公里,经霍尔果斯口岸出境,穿越哈萨克斯坦境内,抵达土库曼斯坦巴尔坎州阿加拉站。这标志着青藏高原通往中亚的跨境物流通道再次实现扩容,为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注入强劲动能。
20年前,高原儿女关注火车何时能够开进拉萨;今天,曾经远离内陆市场的雪域高原,依靠不断完善的铁路网,拓展着对外开放新空间。
2014年,拉萨至日喀则铁路建成通车,一改西藏南部单纯依靠公路运输的局面,拉萨与日喀则开启“同城模式”。同年,青藏铁路西宁至格尔木段完成双线电气化改造,列车时速从60公里提升至160公里。2021年,拉萨至林芝铁路开通运营,复兴号首次驶上世界屋脊,历史性实现对31个省区市全覆盖。
放眼西藏腹地,拉日铁路、拉林铁路与青藏铁路格拉段首尾相连。青藏高原上,单一的“惊叹号”铁路线,变成以拉萨为交会点的“Y”字形主骨架铁路网。
俯瞰青海全域,敦煌铁路、格库铁路等干线相继贯通,与青藏铁路格拉段互联互通,搭建起连接祖国南北的立体化交通矩阵。
“西部留白太大了,将来也要补几笔,把美丽中国的交通勾画得更美。”飞驰的列车把“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青藏铁路精神如同种子一般撒播,一条条象征现代文明的新“天路”,给这片古老而神圣的国土带来富裕和文明的人间春色。
这是一幅感动无数人的画面——2006年,青藏铁路正式通车前几日,在拉萨市当雄县公塘乡甲根村铁路沿线,牧民白玛拉姆和3岁的女儿尼玛拉姆好奇地望着驶向远方的火车。从此,尼玛拉姆与青藏铁路结缘。
后来,尼玛拉姆来到拉萨求学,火车载着她往返于当雄和拉萨之间。2022年,她考入江苏一所高校,第一次乘坐火车前往内地。2025年,她成为当雄县人民医院的一名导医,扎根故土,回馈家乡。乘着“天路”,这个高原牧民家的藏族女孩叩开了通往广阔天地的大门。
“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实现共同富裕,一个民族都不能少。”一条条“天路”,载着藏族青年外出求学追梦反哺家乡,载着各地人才扎根雪域行医执教,各族群众在交流中加深了解、增进认同。
“青稞酒酥油茶会更加香甜,幸福的歌声传遍四方……”伴随着悠扬的歌声,一趟趟列车接续驶向远方,属于青藏铁路的故事,将在世界屋脊不断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