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走进一座座党校旧址,感悟共产党人思想改造的高度自觉——
永远的熔炉
■解放军报记者 张科进 王德赛
梧桐深处,夏雨初歇。“七一”前夕,记者走进上海淮海中路567弄6号。
石库门里弄,沉静如一幅褪色的老照片,又包含着多彩的信息——
1920年,党的上海发起组在此成立一所培养党员的学校,对外称“外国语学社”,这是我党建党前第一个培训机构。
木楼梯吱吱呀呀,仿佛百年前那群青年的脚步回响。刘少奇、任弼时、罗亦农等革命先辈,当年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系统学习《共产党宣言》,第一次认真思索“我们究竟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党”。
石库门之外,是无限的天空。这群平均年龄不过20岁出头的青年,在理论武装与思想改造的熔炉中提纯信仰、坚定理想。
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记者探访一座座党的培训机构旧址,体验熔炉的温度,收获感悟的结晶。

武警陕西总队延安支队在延安中共中央党校旧址开展寻根活动。李云鹏 摄
石库门里,大浪淘沙始见金
“大功三连”指导员王亚鹏曾从战友那里听说一件事:某旅一名曾被评为“理论学习标兵”的干部,在组织生活会上“讲情面”“走过场”,受到上级严肃批评。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王亚鹏心里。那天前往石库门寻根,他就是想找一找革命前辈们“学理论”的最初样貌。
中共一大纪念馆,陈列着中国共产党中央局组建后发出的第一份通告。通告仅百余字,其中一条很具体:“中央局宣传部在明年7月以前,必须出书(关于纯粹的共产主义者)二十种以上。”
《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资本论入门》……在“外国语学社”旧址,我们见到了这些书籍。透过泛黄的书页,一个新生政党的清醒穿越时空,浮现眼前。
“当时,党尚在襁褓之中,人不过五十,枪没有几条,却先把理论武装当作头等大事。”王亚鹏感慨,“这绝非书生意气,而是对革命规律的深刻洞察——没有革命的理论武装,就没有‘纯粹的共产主义者’。”
石库门里,王亚鹏给记者讲起俞秀松的故事。
这位“外国语学社”日常主持者,参加过五四运动,投身过工读互助团——一种空想社会主义实验。一群青年住在一起,半工半读,幻想以此改造社会,但最终失败了。迷惘中,他读到马克思主义著作,立即被真理之光照亮。
俞秀松的日记中,记录了他的思想改造历程——
“我从前是抱利己主义的人,从去年起,才把我的狭义的利己主义变为广义的利他主义”“我们现在要觉悟,我们活在社会上,决不是我一个人或少数人能够单独生活的”。
这颗点亮在上海滩的火种,在大西北的寒风中炽烈燃烧。1939年,俞秀松在新疆被捕入狱,他告诉妻子“共产党人的头杀不完、血流不尽,永远永远都要相信党”,慷慨赴死。
“他为什么至死不渝?因为真学真信科学理论,进而在革命实践中真用真干。”王亚鹏在“云党课”上对全连官兵说。
然而,走进石库门,读了《共产党宣言》的人,并非都在革命征程上走到了最后。在党的一大会址大型铜版浮雕《起点》前,记者望着陈公博、周佛海、张国焘等人的名字,久久沉思。
同读一本《共产党宣言》,为什么有人走向辉煌、有人坠入深渊?
陈公博,抗战期间追随汪精卫叛国。他曾在回忆随笔《我与共产党》一文中写道:“我当时对于马克思主义,只是作为一种学说来研究,并未把它当作一种信仰来奉行。”
“陈公博读马克思主义,从来没有进入思想改造的层面,书中的道理从来没有触碰到他的灵魂。”王亚鹏说,“如果理论不进入思想、不进入灵魂,只是大脑皮层上的浮光掠影,风一吹就散。这个教训,值得我们警惕。”
延安窑洞,“向我开炮”余音未绝
“左教授,您讲延安整风让人‘脱了一层皮,换了一身骨’,现在的政治整训怎样才能更加入脑入心?”
延安中央党校旧址,现地教学课上,一名学员向信息支援部队工程大学教授左吕敏发问。左教授转身指向身后那孔窑洞:“答案,就藏在这里。”
这孔窑洞门前,有一个标牌,上面写着“高干二部学员(杨植霖曾居此)”。
这样的窑洞,当年在延安的沟沟峁峁中比比皆是。整风中,这里掀起一场场思想风暴。
杨植霖曾任八路军绥蒙游击大队政委,自认为是“久经考验”的革命战士,内心一度排斥思想改造。晚年,杨植霖在回忆录中写道:“一开始听到‘改造’二字很感刺耳,我自己搞了许多年革命,坐过牢、打过游击,到头来怎么还得改造?当时很多从敌后来的老干部都有这个想法,觉得自己是‘自来红’,没有非无产阶级思想。”
“自来红”的思想壁垒是怎样打破的?翻阅中央党校留存的一份会议记录,我们能感受到当年党内政治生活的“火药味”——
“你只闹了那几杆枪,为什么不主动在游击区发展党员?不扎根基层发动蒙汉群众?”“部队走到哪打到哪,却很少建立农村党支部、救国会组织”“只盯着打仗,丢掉了政委党建核心职责”……
指名道姓、直戳痛处,不留情面却又饱含革命同志的真诚。一次次思想“炮火”的洗礼,让杨植霖终于解开了心结:“后来越想越觉得同志戳中了我的病根,这是真心实意帮助我改造思想,这一生我都感激这次批评。”回到根据地后,他一手抓武装、一手抓基层党建与民族群众工作,成为敌后抗日根据地落实整风精神的典范。
杨植霖的故事,只是那场深刻思想改造运动中的一朵浪花。翻开资料,当年仅在党校参加整风的中高级领导干部就达3000余人。
面对一位战功赫赫的红军老团长,同志们直指他犯了军事上的教条主义,“正面佯攻,两面包抄”的呆板战术让战士白白送命,尖锐的批评让这名“天不怕、地不怕”的指挥员面红耳赤。
“为什么有些领导干部一人要点两支蜡烛”“为什么有些领导干部装修窑洞,要额外多装一块玻璃”……党校三部办的墙报上,这样写着对领导干部特权思想苗头问题的直率批评。
批评不说“希望”,检讨不绕弯子,谁有毛病就摆到桌面上晒一晒,这就是我们党的作风和传统。
“这样的作风和传统,我们继承好、发扬好了吗?”延河之畔,左吕敏教授的问题发人深思,不少学员低下了头。
“我的检视材料三易其稿才通过,前两稿只谈工作、不碰思想,第三稿才真正把自己摆进去”“民主生活会上,班子成员之间多是‘工作有时过于急躁’‘理论学习还要加强’等泛泛的批评,没有真正触及灵魂……”
“时代变了,‘向自己开炮’的老传统不能变!”一场反思辨析随即展开,学员们的思绪像延河的浪花,真正激荡起来……
两江交汇处,清浊源流自分明
重庆朝天门,嘉陵江和长江在此交汇。
自此南行23公里,记者来到中共中央南方局创办的西南学院旧址。这里,如今已经纳入红岩红色文化旧址集群,访客如织。
在一张黑白照片前,讲解员停下脚步:“江竹筠烈士,就是大家熟悉的江姐。1946年6月,全面内战爆发,重庆的斗争形势陡然严峻复杂。1947年2月,党组织指派江竹筠直接领导西南学院党的地下工作,将这里打造成‘地下党校’。”
山雨欲来风满楼。当时,西南学院进步学生多,但没有建立党的组织。3月初,江竹筠找到了该校唯一的地下党员学生罗永晔,通过罗永晔在进步学生中发展了多名党员,建立起学院地下党支部。
身处敌后,隐蔽斗争,尽管是“地下党校”,也不能公开宣传马克思主义,但真理的感召力体现在共产党员的一言一行中。
据罗永晔回忆,江姐手中管着大笔活动经费,可常年只有两件换洗的素色布旗袍,袖口、领口磨得起毛,有一处小破洞是她自己用同色细线缝补的;日常往返,舍不得花钱坐车,10多里山路经常步行,省下的钱全部存作支部活动备用金。
今天的我们很难想象,江姐甚至把“地下党校”开办到敌人最黑暗的魔窟里。被捕后,她被关押在渣滓洞监狱,以学“国文”为掩护,与难友一起依靠记忆把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以及《中国土地法大纲》等主要内容默写下来,供大家讨论学习。
嘉陵江与长江清浊分流,仿佛历史留下的隐喻。
当年的西南学院,就在国民党“中央政治学校”的旧址一隅。讲解员介绍,国民党1927年“清共”以后,蒋介石在南京创建“中央党务学校”,两年后改组为“中央政治学校”。抗战爆发后,这所学校迁到重庆。
解放战争中,蒋介石哀叹:“共党进步神速,皆因有完整干部思想教育;本党再不改造思想、整顿干部,消亡无日。”在他的要求下,中共延安整风的核心文件被列为“中央政治学校”学习资料,然而收效甚微。
同样办“党校”,国民党为什么失败?翻看“中央政治学校”的办学史,答案清晰可见: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各自在校园内拉帮结派,搞团团伙伙的“小圈子”。
这样的学风、校风,不是熔炉,而是染缸。难怪考察重庆和延安后,爱国华侨陈嘉庚尖锐地指出,共产党“训育重在改造内心,令理论见于行事”,国民党“党化教育仅重口头诵读,不能克除私心奢靡之弊”。
什么才是真正的“改造内心”?烈士王朴与母亲给我们留下了清晰的答案。
1945年,出身重庆江北富商地主家庭的青年党员王朴,说服母亲金永华变卖田产办起莲华小学——实为川东地下党的“地下党校”,几年发展党员约700人。为了支持武装斗争,金永华变卖所有家产折合近2000两黄金,全部用作党的活动经费。
王朴身份暴露后,母亲劝他躲一躲,他说:“我加入了党组织,就不是娘一个人的儿子了。”被捕后,他托狱友给母亲带口信:“娘,你要永远跟着学校走……”
重庆解放后,党组织要归还金永华2000两黄金,老人坚决拒绝。1984年,金永华以84岁高龄加入党组织,她说:“王朴不仅是我的儿子,也是我解放道路上第一个最重要的老师。”
远方渡口,汽笛长鸣。这声音穿过百年风雨,仿佛仍在追问:今天,我们将用什么样的作风承载起改造思想的重任?
(采访得到童康、徐迅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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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马列树”下寻根脉
河北平山县李家口村,有一棵老槐树,叫做“马列树”。
1948年,解放战争即将迎来胜利,中央决定创办马列学院。为了少占民房,师生们把课堂搬到室外的这棵老槐树下。即将执掌全国政权的共产党人,为什么在进城前夜,还要置身山沟沟里学马列?因为大家知道,一个即将从革命党转变为执政党的政党,最危险的莫过于“思想懈怠”,必须为这场艰巨的“赶考”进行思想准备。
越是关键当口,越需思想淬火。今天,实现建军一百年奋斗目标进入关键期,我们追寻“马列树”的根脉,正是要继承共产党人、革命军人“思想改造永不停步”的高度自觉——大树欲苍翠,根须往深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