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戟：永不折戟
■解放军报记者 王通化 王天益 郭丰宽
盛夏清晨，湘江北流，星城长沙仍在熟睡。一辆手摇轮椅的阵阵震颤，唤醒了医院病房的夜灯。
此后几小时，这辆轮椅钻进汽车、登上飞机、越过云层，然后，抵达远方的城市，停在某学术会议现场，直到一个声音响起：“有请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王戟研究员……”
那一刻，轮椅上近乎以半个身体“站”着的人，顿时成为全场焦点：原来，他就是王戟！
王戟近照。解放军报记者 栾 铖摄
王戟是谁？
在中国计算机学会，他分别担任过两个专委会的主任、副主任；在某国防973项目，他担任“技术首席专家”；在人民大会堂，他被表彰为“全国自强模范”；在国防科技大学校园，他是圈粉无数的“王老师”……
一位中国科学院院士为他的贡献点赞：“他是我国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的主要开拓者。”
一位机场工作人员记住了他匆匆的身影：“他是人群中让人难忘的‘轮椅科学家’！”
一位外科医生为他的坚强潸然落泪：“从没见过遭受如此大病痛的人，还在坚持工作……”
王戟是谁？
不满14岁考上国防科技大学，33岁晋升教授，38岁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43岁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这，是王戟——年少成名，鲜花满径。
43岁患上“九死一生”的急症，有幸闯过生死线，却不幸失去双腿；大出血手术、皮瓣手术、血管重建手术，一关一关斗罢病魔，51岁时又患上尿毒症……
这，也是王戟——历经磨难，自强不息。
45岁坐上轮椅重返岗位，主持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等10多个重大项目，为国防科研事业培养120多名硕士博士，55岁荣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这，还是王戟——面壁十年，为国铸盾。
王戟，这是一个诞生在“备战、备荒、为人民”年代的名字。当初，父母将一件古老的兵器融入这个名字时，或许没有想到将在他的人生激荡出多么深远的回响——
报考军校、参军入伍，执戟以卫社稷；深耕高可信软件研究，打造信息化战争的“安全利器”；面对命运重击，始终不屈不挠，身囿方寸轮椅，心有锋锐长戟。
“你叫王戟，决不能折戟沉沙呀！”2013年，失去双腿后，王戟告诉自己。
此后，他以轮椅为战车、以代码为利剑，在高可信软件领域一路闯关夺隘，用13年的冲锋证明：王戟，永不折戟！
永不折戟，因为使命的召唤——
2022年，西方一家顶级智库发布报告提出，智能化时代“软件定义战争”。软件的安全性和可靠性，成为左右未来战争胜负的关键。
早在多年前，王戟就已关注这个问题。2003年，王戟与导师共同发表论文《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在我国率先提出“高可信软件技术”概念，为“软件定义战争”打下底层基石。
独向荒蹊筑大道。从此，王戟带着团队敲下一行行“高可信”代码，为国之重器装上一道道“安全锁”。
2015年，某重大项目立项。这是当年全军唯一面向国家和军队急需的高可信软件项目。
谁来牵头当技术首席专家？王戟主动请缨：“让我当，我一定会担起来；如果不让我当，我也要加入课题组。”
那时，距离那场生死攸关的手术仅仅两年。身体尚未康复，王戟便摇着轮椅重返校园，带领十几支跨学科、跨单位的科研队伍，全力攻坚，忘我奋战。
一战就是6年。2021年，项目顺利结题。综合评价报告认定：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
这一年，王戟再次病倒，曾经因重病受损的肾脏发生衰竭，从此每周要进行多次透析。
上大学前，王戟的高中老师曾评价他：“有理想、有志气，很钦佩罗健夫一样的人物，很想考一个好大学，将来当一名科学家。”
罗健夫，新中国第一批航天微电子专家，为打破国外技术封锁，癌症晚期仍坚持科研攻关不停，直至病倒在岗位上。
多年以后，王戟当上科学家，也在自己的使命征途上，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罗健夫”。
永不折戟，因为精神的熔铸——
刚参加工作时，王戟在“银河楼”上班。那里，诞生了我国“银河”亿次巨型计算机。他的导师陈火旺，“银河”软件团队总负责人，成为他科研报国的引路人。
重病出院后归队，王戟搬进了“天河楼”。那里，诞生了摘得全球超算“六连冠”的“天河二号”。他的爱人黄春，“天河”编译团队负责人，是他并肩战斗的同路人。
从“银河”到“天河”的校园路，要经过一面训词墙。墙上的训词中，习主席鲜明标定出这所军校的定位：“高素质新型军事人才培养和国防科技自主创新高地”。
一次次经过训词墙，走进“银河”“天河”，王戟都感觉行进在统帅关注的目光里，行走在“银河精神”的传承里。
有些时间节点，注定将刻进生命和使命的双重年轮。
王戟在医院度过危险期的时候，长沙寒冬刚过，大地万物回春。那个春天，党在新时代的强军目标开启了人民军队新征程。刚刚失去双腿的王戟感到，周围的人都在冲锋，“我必须得跟上队伍”！
王戟身体开始康复的时候，已是深秋时节。习主席视察国防科技大学，发出“努力在前瞻性、战略性领域占有一席之地”的号召。
悉心领悟统帅嘱托，王戟心中激荡着“一种迫切而光荣的使命感”：“要干的事情太多了，真是坐不住！”
于是，还在病房，他就开始看论文、开视频会；重返岗位后，他更是争分夺秒，出差尽量当天往返，春节7天开了3次线上会议，暑假里每3天听一次项目汇报……
目睹王戟经年累月的冲锋身影，上中学的女儿打算写一部名为《台阶》的作品：“父亲立志造一座高台阶的新屋子……台阶不仅是台阶，还象征着父亲的自尊和理想。”
22岁时，王戟在入党志愿书里写道：“我的成长过程比较顺利，没有亲身经历艰难和挫折的磨炼。我决心在党的培养和教育下，磨炼意志，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环境中，绝不退缩。”
22年后，面对巨大艰难挫折，他矢志高可信软件事业，为国家重大型号工程关键软件的可靠性安全性作出重要贡献，用“高可信的信仰”兑现了对党的承诺。
永不折戟，因为力量的汇聚——
王戟遭受重大疾病，母亲刘桂枝的两次表态，听者无不动容。
一次是在王戟抢救期间，学校领导向她通报病情。听说儿子截肢，老母亲心如刀绞、嘴唇咬得发紫，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给组织添麻烦了！”
另一次是在王戟返岗后，同事看他拼命工作，便让刘桂枝劝劝他。刘桂枝摇了摇头说：“王戟的第二次生命是党给的，应该献给党，即使累倒了也是应该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刘桂枝不是不怜惜儿子，而是心里装着太多感恩。
81岁的刘桂枝至今难忘，王戟突发疾病的那个深夜，学校领导匆匆赶到医院，当面恳请医生：“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他！”
王戟家的客厅里，有一张表格贴了13年，谁也舍不得摘下。那是王戟躺在重症监护室100多天里，学校师生自发前往照看的“轮班表”。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但每一个名字都清晰可见。
刘桂枝还珍藏着一张没有指定“单位抬头”的证明。那是当地退役军人事务局出具的，上面写着：王戟和妻子都是现役军人，工作繁忙无暇陪伴老母亲，请有关部门提供方便。刘桂枝始终没用过这张证明，可每次拿出来都觉得格外温暖。
“我的‘重生’，从来不是孤军奋战。”王戟曾对人坦言，“我没有那么强大。撑不住的黑夜，是无数人为我点亮了光。”
“戟”是一件寒光闪闪的冷兵器。这些年，王戟的脸上却总是挂着温暖的笑容。
这温暖，是无数力量的汇聚和传递。它给予王戟踏平坎坷的勇气，也激发他感恩回报、冲锋不止的决心——
“只要脑子还能思考，手还能动，我就不会停下。”
王戟，永不折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