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都河畔的回望
■李金明
江西的于都河,竟然是这样一条辽阔宽广、不舍昼夜奔流的大河!
那年10月的一个夜晚,我沿着于都县城的小街走到河边。弯月映在水面上,闪着清冷的波光,远处河面上的渔火和璀璨的灯影时隐时现。当年红军夜渡于都河的场景,像幻灯片一帧帧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1934年10月10日,中共中央、中革军委率红军主力5个军团及中央、军委机关和直属部队共8.6万余人,从瑞金等地出发,实行战略转移。几天后,中央红军秘密集中到于都河畔,趁着夜色,用浮桥、小船渡河。那首《十送红军》,唱的就是在这悲怆气氛中的送别。
浮桥上,一队队红军扛着枪弹物资默默走过。“红星纵队”走来了,这是由中央机关、军委机关及直属队组成的一支队伍。
36岁的周恩来牵着马缰绳,从浮桥上走过,神情有些惆怅。他侧耳倾听,远处传来乡亲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喊:“你们可要回来啊!”
走过浮桥的,还有毛泽东同志。1932年10月,他在宁都会议上被解除了红军中的领导职务,转至后方主持临时中央政府工作。此时的他,刚刚从恶性疟疾中恢复,手中仍拄着一根木棍。行至于都河对岸,他驻足而立。他身边的同志后来回忆,当时毛泽东回望苏区根据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从现在起,我们就要走出中央苏区了!
我是在瑞金参观了中共苏区中央局旧址、中革军委旧址后,又来到于都的。瑞金那片老屋斑驳的墙壁如同遥远而朦胧的历史画卷,我屏息凝视,当年的炮火轰鸣与敌机呼啸,仿佛仍然清晰可闻。
1934年4月,红军为保卫广昌,集结9个师兵力与敌展开血战。历经18天激战,红军终因伤亡过重被迫撤离。这年6月下旬,毛泽东接到中共中央通知,火速返回瑞金出席政治局会议。会上,他提出在内线作战已陷于不利的情况下,红军应转向外线作战。然而,这一主张却遭到李德与博古的否决。
7月上旬,蒋介石集中31个师的兵力,从6个方向对中央苏区发动新的进攻。博古、李德又命令红军开展阵地战。国民党军队不断向中央苏区腹地推进,飞机也来轰炸瑞金,形势越来越紧张。7月下旬,临时中央政府和中革军委转移到瑞金以西的梅坑岩背,毛泽东也搬到云石山的一座古寺里居住。那天,他打着油布伞,沿着泥泞的小路去中革军委,提工作意见。云石山古寺到梅坑岩背,有几公里的距离。毛泽东一人打着油布伞,没有带警卫员,冒着细雨走了很久的路。
中革军委驻在一座典型的南方旧院落里。毛泽东走上台阶,门房内驻扎着警卫排的战士。他们看到是毛泽东,没有说话。毛泽东大步走过宽敞的天井,向正屋走去。天井两边的厢房里,作战参谋们打电话的声音和电台的“嘀嗒”声昭示着大战将临。屋里八仙桌前,正在看电报的周恩来看到他,有些惊讶,站起身说:润之,你怎么来了?说着,他接过毛泽东手中的雨伞。毛泽东说:红军主力转移,我想还是有办法的,可以向湖南中部进军,以调动江西敌人到湖南而择机消灭之。具体计划是将红军主力集中于兴国方向突围,走井冈山南麓,越过罗霄山脉中段,进入湖南境内去湘南……
后来,有军事专家复盘,说这是唯一可能打破第五次“围剿”的方针。然而,历史不能重来。
周恩来引导毛泽东走进宽大的屋里。博古、李德正伏在一张桌子前看地图,一边看,一边说话。周恩来说:润之关于红军转移,有一些想法,想给你们说说……
博古皱了一下眉头:现在这么忙,哪里有时间听他说?李德大概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摊开双手,表示没有必要。
毛泽东跟着周恩来退回到堂屋。此时,周恩来大概是为了关照毛泽东的情绪,说:润之,你对游击战有经验,写一个关于游击战的小册子吧,发给部队。毛泽东慨然答应。他回去后,用1个月的时间写了一本约3万字的小册子《游击战争》。这年10月,中革军委印发了这个小册子。
沿着于都河边干净、湿漉漉的甬道前行,身边不断有大人、孩子欢快地走过。我转身看到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宏伟的建筑。白天,在馆里参观,红军指战员高超的战役战术水平让我震撼。
在纪念馆里,我看着展板,再次沉浸在红军长征出发的紧张气氛中。只不过当时不叫长征,叫战略转移,而且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二万五千里……
天气还是阴阴沉沉,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一个傍晚,周恩来带着警卫员,骑上马,斜挎公文包去找毛泽东。他们整整谈了一夜。那天晚上谈了什么,毛泽东没有提过只言片语,周恩来也没有讲过他与毛泽东的这次彻夜长谈。只有周恩来带的3个警卫回忆说,两位领导同志在屋里谈话,他们在外面等候。
从10月7日开始,中革军委陆续给各军团下达撤离战场开赴于都河沿岸集结、补充的电令。红军总参谋部还下达了主力部队突围转移人员及在于都补充兵员的命令。
接到命令的中央红军各部队,迅速脱离战场。至10月16日,参加突围的红军主力,已经全部按时汇集到于都河北岸。从17日傍晚起,中央红军主力有条不紊地从8个主要渡口过河。
中央红军主力突围,保密是重中之重。一旦泄露突围方向,可能就功亏一篑。为提防国民党军的侦察机,红军在于都人民的支持下,天黑开始搭浮桥、准备渡船,然后连夜渡河。黎明前,将浮桥全部拆掉、渡船隐蔽,待天黑再继续搭桥渡河。10月20日,红5军团第13师在于都县罗坳镇石尾渡口过河。至此,红军8.6万余人,在4个夜晚全部渡过河去,踏上漫漫征途。
站在于都河畔,中央红军主力渡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然而,不久后的湘江血战,让这支8万余人的队伍骤然减员至3万余人,碧绿的江水浸染了悲壮的底色。那场惨烈的战役,是长征路上悲壮的一页,却也淬炼出红军将士更顽强的意志。
湘江血战之后,红军继续转战多地,闯天险,翻雪山,过草地,走完万里长征,实现战略转移的伟大胜利。
这些年,我走过平原的青纱帐、山坳的桃花林,也去过辽阔的海滩。然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那夜色中奔涌的于都河。它见证了那场关乎红军命运的夜渡,更以一往无前的奔流,隐喻着走向新生的历程。我记忆里的于都河,浩浩荡荡、不舍昼夜地奔涌向前,不可阻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