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轮椅上的冲锋
——走近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上)
■解放军报记者 王通化 王天益 张 琳 康子湛

王戟介绍“天河二号”超级计算机(资料照片)。作者供图
一辆轮椅有多大?
如果把它看作一件工具,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的轮椅轮圈半径不过30厘米,座椅也宽不及肩。2013年王戟因病高位截肢后,它成了他自由移动的支撑,也构筑起他难以逾越的方寸世界。
一辆轮椅能走多远?
如果把它看作一个伙伴,王戟和它一起在医院、校园与家之间来回往返,日常活动半径不过三四公里,但也一次次越过常人难以想象的障碍,从长沙走向北京、南京、上海,出现在科研攻关现场、学术会议讲台。
一辆轮椅能跑多快?
如果把它看作一辆战车,王戟驾着它一路闯关夺隘,跑出了让人惊叹的加速度:主持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等10多个重大项目,为国防科研事业培养120多名硕士博士,担任某国防973项目技术首席专家,荣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身囿方寸轮椅,心有锋锐长戟。一条条轮椅轨迹,记录下王戟遭逢人生巨变后的顽强拼搏,也定格出强军征程上始终如一的冲锋姿态。
冲锋,踏平坎坷——
“只要脑子还能用,手还能动,我就不会停下”
讲台上,王戟边走边讲,不时用板书演算。写着写着,一转身,学生们突然不见了。他心头一惊,猛然一睁眼,却见一辆空空的轮椅……
又是一场梦!失去双腿多年,王戟还是经常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日子——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计算机,反复重启某个程序。
重启的原点:2013年1月23日。
那年,王戟43岁。此前,他一直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拔节成长:不满14岁考入大学,33岁晋升教授,38岁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43岁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有人说他“每一步都踩在加速器上”。
那天,距除夕已不到3周。肩挑科研和教学两副担子,王戟忙碌不已:上午出差返校,中午制作课件,下午研究实验室发展规划,晚上拜访参加学术会议的专家……就像一台高性能计算机在满负载运行。
直到深夜,背部一阵刺痛袭来,犹如一行强行插入的代码,试图改写生命的进程。
“主动脉夹层!”查明病因,医生为王戟捏了把汗。这是最凶险的心血管急症之一,死亡率高达20%。
经过长达13小时手术、失去全身近一半的血液、持续昏迷10多天后,王戟挺了过来。不幸的是,当他再次醒来时,已失去了几乎整个双腿。
步履匆匆的行者没了腿脚,光芒正耀的星斗坠入乌云。
未来咋办?主治医生俞芳说,做了这个手术的人,往后通常以休息为主。同事慨叹,“以他的成就,躺平休息也很了不起”。
真就如此吗?那些天,平时爱笑的王戟陷入少有的沮丧。但没多久,他又重新找回科学家的理性和军人的坚韧。老友前来探望,一时无语凝噎,他反过来宽慰:“幸好,我是做软件的,只要脑子还能用,手还能动,我就不会停下。”
那时,长沙寒冬刚过,大地万物回春。那个春天,党在新时代的强军目标开启了人民军队的新征程。新征程上,失去双腿的王戟没有折戟,开始新的冲锋。
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他就开始给学生改论文,给大家推送前沿文章。到北京做康复训练,他一边锻炼生活自理能力,一边联络学界同仁,推动成立中国计算机学会形式化方法专委会,促进国家在该领域的学术研究和人才培养。
2015年初,身体尚未康复,他就摇着轮椅回到校园。作为技术首席专家主持某国防973项目,他和大家一起研究课题,给学生上课,参加学术会议。他甚至很快做到自己从轮椅上出租车、一个人独自到外地出差。
人们熟悉的王戟似乎又回来了,他的工作量跟正常人没多大区别,以至于大家“总忘记他是个病人”。
然而,时间和身体悄然记下了一切。
2021年初,经过6年攻关,王戟主持的某国防973项目顺利结题。与此同时,蛰伏的病魔卷土重来,他的身体出现肾衰竭症状——尿毒症!他再次被医院认定为危重病人。
半年过后,经过每周2次的透析治疗,他病情刚得到缓解,便又带领团队申报承担军委科技委某项目,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课题,投入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研究……2024年,他的身体再次报警,不得不再次住院治疗。
一边科研闯关传捷报,一边身体闯关拉警报。
如今,王戟一周要做3次透析,下班后都得住到医院。白天,他仍是同事和学生眼中的“难题终结者”“身披铠甲的斗士”。只有晚上回到病房,他才是那个疲惫虚弱、满身伤痛的病人。
医生俞芳说,截肢后的人会产生伴随终身的幻肢痛,那种痛猝不及防、如同电击,有人痛得满头大汗、放声大哭,有人痛得整夜难眠、精神崩溃。王戟也曾为此向俞芳求助,可他的同事、学生和家人从未听过他喊疼。
“他展现给大家的永远是乐观、坚韧。”在同事李祐国心中,唯一的例外,是2021年那次送医。
当时,因为肾衰竭极度虚弱的王戟,已无力自己下车。李祐国弯下腰,让王戟抱住他的脖子,然后一手搂住王戟的腰,一手扳住车门框,倒退着缓缓挪动。
那一刻,李祐国突然感到,怀里的王戟如此之轻,轻到单臂就能抱起;他背负的东西又如此之重,重得哪一项都非常人能扛。那一刻,这个敦实的汉子内心里五味杂陈,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都说他冲锋不止,谁能体会,他是在用半截身子冲锋啊!”
冲锋,抢占潮头——
“只有做前沿的科学研究,才更容易发现前沿”
高可信软件是什么?
如果你问当下热门的人工智能大模型,它们大多会告诉你:在航天、交通、核电、军工等“生死攸关”“不容有失”的领域,要确保软件运行绝对可靠、极致安全,就需要高可信软件技术。
它与人人相关,却又鲜为人知。早在多年前,王戟就看到了这项研究的基础性、前沿性。
时值世纪之交,互联网浪潮席卷全球,搜索引擎、电子商务、即时通讯等软件如雨后春笋兴起,国内商业门户网站轮番上市,“软件定义未来”的美好前景徐徐铺展。作为软件技术方向的博士,王戟却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些“事件”——
海湾战争中,某国防空导弹因控制软件缺陷未能拦截来袭导弹,造成大量人员伤亡;1996年,某型火箭首飞时因为导航软件代码问题而爆炸;90年代末,电脑“千年虫”问题引发全球性恐慌……
或许是由于军人特有的安全敏感和底线思维,王戟更加关注软件质量问题。在他看来,随着我军从机械化向信息化加速跨越转型,越来越多的武器装备加装软件“大脑”,软件就是关乎生死的枪炮,决不能关键时刻卡壳、炸膛。
经过深入研究,2003年,王戟与导师共同发表论文《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在我国率先提出“高可信软件技术”概念,构建起我国该领域最早的理论框架,至今仍被学术界广泛引用。
熟悉王戟的同行都说他“学术品位很高”,对技术前沿的敏感洞察超乎常人。
教授陈立前至今难忘一件往事。刚读硕士时,王戟交给他一本出版不久的国外学术专著,要他用一年时间认真研读。陈立前依言照办,后来撰写博士论文时从中获益匪浅。更令他没想到的是,10年过后,那本专著的作者摘得有“计算机界诺贝尔奖”之称的图灵奖。
“王老师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陈立前每每提及此事,总是敬佩不已,也由此深深记住了王戟常说的一句话:只有站上高山,才能看到更高的山;只有做前沿的科学研究,才更容易发现前沿。
前沿在哪里?在王戟眼中,它不只是学术上的新概念,还是国家和军队战略层面的新需求,二者紧密结合,才是“值得研究的研究”。
2012年,党的十八大作出推动国防和军队信息化建设加速发展的战略部署。面对信息化建设中的软件可信保障难题,王戟牵头发起某国防重大项目。项目结题时,评价报告认定: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
2023年,新一轮人工智能热潮兴起。不久后,一篇王戟团队发表于3年前的论文引起众多研究人员关注。那是一项关于人工智能可信性问题的研究——新技术的浪潮奔涌之前,他们已经开始构筑国家和军队安全的坚实堤坝。
站在最前沿,并不意味着轻松挺进“无人区”,每一项突破与超越都充满激烈竞争。
有一次,王戟团队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会议间隙,一家外国公司拿着宣传页推销软件产品。然而,当团队人员走上前时,推销者立刻把产品收了起来:“对不起,这款软件不能给你们看。”
“软件也有硬核。那是这个领域的根技术,买不来,只能靠自己。”那年,王戟指导还在攻读博士的刘万伟,向着高可信软件领域的一类重要算法发起攻关。经过两年艰苦研究,他们终于拿出成果。论文投出去,却被告知已有国外同行提前两个月拿出相同结果。
不甘心,继续干!又过两年,他们拿出更优结果。从此,新算法比当时全球最优算法的复杂度降低了一个指数级。
他们用4年时间写成的那篇论文不过薄薄几页纸,却像一座山峰,挺立在一片学术领地的前沿。
冲锋,甘掘深井——
“如果一件事重要,就该有人去做,不管台前还是幕后”
凝视一份王戟的重大科研项目清单,有3个数据引人深思。
30——从事高可信软件研究多年,王戟主持了30多个国家和军队层面的科研项目,除了重病期间的两年,几乎每年都是多个项目压茬推进,有时甚至同时承担三四个项目。这,是一位科研工作者的高强度冲锋指数。
50——在王戟承担的这些项目中,有超过50%因为涉及国防安全不能透露而被简称为“某项目”。这,是一位军队科研工作者的潜心为战指数。
75——在另一半有完整名称的项目中,又有超过75%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这,是一位基础研究攻关者的原始创新指数。
3个数字如同三维坐标,清晰定位出王戟的事业观:有一种冲锋叫“甘居幕后”,不显山、不露水,数十年如一日,做那奠基的石、沉默的雷。
“我们做的很多任务是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说。”聊到成就感,王戟团队的毛晓光教授几次欲言又止。
其实,即使能说,也难说清楚。高可信软件被称作“工具里的工具、软件中的软件”,是给重大工程关键软件系统“把脉”、找问题的“医生”。前不久,王戟团队为某国产操作系统做了一个重要软件模块验证,发现反馈了几十个问题。软件开发者觉得很有用,可也仅此而已,“一个人有了成就,很少把功劳归于给他看过病的医生”。
纵然如此,王戟还是一门心思往前冲、往重大任务里“钻”。
某装备关键系统运行依靠一套稳定可靠的控制软件,软件一旦出现异常,后果难以想象。那年,得知该控制软件要测试验证,王戟主动找上门去自荐:“你们一定要用用我们这个方法。”
这是一场近1年时间的“自讨苦吃”。用国外成熟工具和方法没查出多少问题,他们就自己打造了一款工具继续探查。一个漏洞、两个漏洞……随着研究不断深入,那些隐藏许久的“炸点”被他们发现了,并拆除在走上战场之前。
“如果一件事重要,就该有人去做,不管台前还是幕后。”这些年来,王戟的微信一直没变:“deep code”(深度代码)。名号藏意,一个“深”字,正是王戟对于这份事业的体悟与独白。
这“深”,是“深宫冷院”。高可信软件专业论文发表难、成果产出慢、应用领域窄,是很难坐的“冷板凳”。前两年,因为申报某奖项,王戟团队的成员联系了一些有过合作的同行,结果发现,很多人都换了单位、转了研究方向。
这“深”,是“深奥烧脑”。王戟验证软件高可信的“绝活”叫形式化方法。这门方法使用数学推理来保证软件的可靠性,理论性强、门槛很高。在网上关于这门方法的一条问答中,一个“避坑”该专业的帖子引来一群人附和。
这“深”,是“深藏功名”。这些年,王戟的研究成果在航空航天、武器装备等领域得到广泛应用,服务于很多重大工程,有的甚至是荣获国家和军队大奖的项目,而他们通常得到的,只是一页纸的成果应用证明。
“他们的工作常常不被看见。”中国科学院院士王怀民说,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一般人很难进入的方向。
行人迹罕至之路,见人所未见之景。王戟很欣赏逻辑学上关于“元级”和“目标级”的概念,他认为,基础研究解决的就是“元级”的问题,可能会显得在幕后,但反而可以服务更多“目标级”的对象。
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王戟所在的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诞生了中国首台亿次巨型计算机“银河-Ⅰ”、创下全球超级计算机“六连冠”的“天河二号”。这些年,高光的事业一直就在身边,他却始终在“冷门硬核”的赛道上冲锋。
王戟参加高考那年,语文试卷的作文材料是一幅题为《这下面没有水,再换个地方挖》的漫画,画中人挖了很多口深浅不一的井,却最终在就要出水时放弃。
当时在考卷上写了什么,王戟已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更擅长数学,高考语文“考得不太好”。
40多年后,他用毕生精力,为国家和军队在高可信软件领域掘出一口“深井”,交出了另一份高分答卷。
冲锋,只争朝夕——
“我们不能停,项目等不起,国家和军队等不起”
穿过国防科技大学的北大门一路向南,挺立着一面高大的训词墙。
墙上,习主席致国防科技大学的训词鲜红醒目,首句就鲜明标定出这所军校的定位——“高素质新型军事人才培养和国防科技自主创新高地”。
清晨,王戟在训词墙东侧的小广场下车,然后坐上轮椅,从无障碍通道驶入天河楼,进电梯、出电梯,左拐、再右拐,进办公室……过弯时,那辆轮椅的速度丝毫不减,一只大手往墙角轻轻一扶,就顺势“漂移”了过去。
“感觉王老师摇轮椅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有时我们得小跑才能跟上。”硕士研究生刘兴鹏说。
团队成员陈振邦也有同感。去年春节假期,王戟因为推进某项目召集大家开了3次线上会议。“会前会后的工作都是他在做,过年他几乎就没有休息。”陈振邦说。
博士研究生陶麒任记得,去年暑假期间,他们与另一个合作团队比着赶进度,“王老师每3天就要跟大家开一次会,解决推进中的问题”。一个暑假过完,他们取得很大突破,将整个项目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教授唐玉华记得,一次项目推进会,王戟一直追着合作方完成预定指标,双方从上午9点一直争论到中午。由于下午还有课要上,唐玉华给王戟打了一份盒饭便匆匆离开。后来她得知,到下午讨论结束,那份饭王戟一口没吃。
因为忘我而病危的王戟,闯过生死线后依然忘我。
不是没人劝他。有时,一些会议或讨论时间长了,团队成员或合作伙伴都会关切地问:“王老师,要不休息一下,不急这一时!”
“没关系,我可以的!”王戟总是如此回答。有时,他还会推心置腹地跟团队成员讲:“我们不能停,项目等不起,国家和军队等不起!”
在同事和学生们眼中,王戟把自己的时间“抠”到了极致——
他每周3次透析、每次4个小时,透析后的病人非常虚弱,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以前,医生安排他上午透析、下午休息。后来,他主动找到医生,将透析时间从上午调整到下午,“晚上恢复下,还可以省出一个上午来工作”。周末他也通常不休息,他说,做透析的时间就算是“双休日”了。
他到外地出差,总是尽量当天往返,通常是坐最早的航班出发,深夜又坐最晚的航班赶回长沙,“这样不会耽误第二天的工作”。
“他在抢时间,命运也在抢他的时间。”眼见这些年因为坚持高强度工作,王戟的身体愈发虚弱,曾做过他老师的唐玉华教授心疼无比。
妻子黄春也时常提醒王戟注意身体,但同样身为军队科研人员的她,对王戟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
“我的第二次生命是组织抢救回来的,我要用有限的生命给国家和军队作贡献。”对于自己的身体,王戟有着清醒的认识,“它很难变好,能保持就是最好了。”
2021年,在治疗尿毒症期间,他对医生表达过两个愿望:一个是希望还能够再做些工作,把没做完的工作完成好;另一个是希望能够看到当时还在读小学的女儿将来上大学、出嫁。
两个愿望,一个为国,一个为家。一辆轮椅承载着两份沉甸甸的爱,争分夺秒,一路向前。
“人生的困难都来自于选择,一旦没有了选择,就没有困难了。”清晨,当那辆轮椅风雨无阻,总是按时从训词墙前驶入天河楼时,王戟已经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