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水塔”的绿色答卷
——三江源地区以生态保护助推高质量发展观察
■严 楚 白 皛 解放军报记者 杨明月
万物起源，山河为证。在青藏高原腹地，长江、黄河、澜沧江三条大江从同一片土地奔涌而出，流过高山原野，滋养着中国的广袤大地。这片总面积19.07万平方公里的高海拔净土，就是被誉为“中华水塔”的三江源国家公园。
2016年，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启动。10年间，三江源国家公园生态稳定向好、生态功能持续恢复，草原植被覆盖率提升3.5%，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出省水质稳定保持在Ⅱ类以上，“合力守‘水塔’，生态护长流”的图景愈发清晰。
近日，记者走进大江大河的源头，领略三江源的山水胜景，聆听人与自然美美与共、生生不息的新时代交响乐章。
第76集团军某旅玉树独立骑兵连官兵在巴塘草原巡逻。张 龙 摄
守草护水 不负江源
7月的高原，清晨还透着凉意。穿上迷彩服，带上干粮，骑上摩托车，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索加乡民兵、生态管护员达乐才登开始了为期7天的巡逻。他说，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不用啃冻硬的干粮，不用在雪夜里摸黑找路，幸运的话，还能邂逅“高原精灵”藏羚羊。
达乐才登从事生态保护工作已有15年，他的日常工作是和队友们巡查河道、草场，清理沿途垃圾，救治受伤的野生动物，发现异常情况立刻上报。“巡护好生态环境就是在保护我们的家。”达乐才登说，“我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这里的野生动物就是我的‘家人’，我得把它们照看好。”
治多县地处三江源核心区，是万里长江的源头区域。2011年起，治多县牧民开始自发参与生态巡护、捡拾垃圾等保护工作，这成为生态管护员制度的雏形。之后，治多县人武部牵头建立“民兵+生态管护员”联动巡护机制，把分散的牧民管护力量和民兵应急队伍整合起来，实现巡护范围全域覆盖、应急事件快速响应。
2025年底，三江源国家公园在扩围区增设“一户一岗”生态管护公益岗位。“参加巡护的牧民每月可以得到一定补助。”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有关负责人刘志祥说。如今，三江源国家公园的管护队伍规模已扩充至2万余人。这支扎根高原的队伍，用日复一日的坚守，默默守护着江源大地。
和达乐才登一样，白马多杰是玉树州巴塘乡的一名生态管护员。但他还有一个特殊身份——退役军人。2013年，白马多杰从玉树独立骑兵连退役后，进入巴塘乡政府工作。按照职责要求，他日常在自家草场周边巡护，每月参加一次乡里组织的集中巡护。“在连队时，官兵常年驰骋在牧区，将生态环保理念传递到每一户牧民家中。现在，作为一名生态管护员，我就是换个身份继续发扬部队的老传统。”白马多杰告诉记者，玉树独立骑兵连驻地地处三江源生态保护核心区域，官兵成为守护江源生态的一支重要力量。
连队延续多年的巡逻传统里，早已把生态保护融入日常：巡逻时避开藏羚羊迁徙通道，沿途捡拾垃圾，参与驻地草原补植。连队不少退役军人像白马多杰一样，返乡后担任生态管护员，成了绿水青山的卫士。
有关部门最新监测数据显示，三江源区域内水源涵养量年均增幅达6%以上，“中华水塔”蓄水能力逐年提升。10年来，军地携手让裸露的土地重新披上“绿装”，曾经的黑土滩经过生态修复，如今又焕发出勃勃生机。这片被无数人日夜守护的高原净土，正以越来越安稳的姿态，滋养着下游的万里河山。
鹰飞鹤舞 万物争荣
盛夏时节，海拔4600米的可可西里五道梁，进入全年珍贵且短暂的暖季。青藏直流联网工程柴拉线685号铁塔一隅，藤条编织的人工鸟巢稳稳布设。一对大鵟探出头来轮流出猎，几只幼鸟挤在巢边，扑棱着翅膀争抢食物。作为五道梁“生命鸟巢”里入住率较高的猛禽，大鵟“安家”后能有效降低草原鼠害发生风险。
在高原草原地区，大鵟、猎隼等珍稀猛禽喜欢择高而居，但这些地区通常缺乏高大树木，又高又稳的输电杆塔便成为筑巢首选。然而，鸟儿衔来的铁丝、木棍等筑巢材料，容易引发线路跳闸。
如何在维护电网稳定运行的同时，保障鸟类繁衍生息？2016年，国网青海电力在三江源地区创新启动“生命鸟巢”公益项目，用藤条编成巢筐，内衬厚实椰棕垫，再用铁丝牢牢固定在塔身安全区。“就像给鸟儿搭个暖屋。”“唐古拉之鹰”电力天路运维班工作人员应洪告诉记者，前段时间，他们结合柴拉线年度检修，特意对沿线的“生命鸟巢”进行维护，清除和鸟巢缠绕在一起的铁丝，保护珍稀鸟类。“近年来，我们巡线时听到的鸟叫声越来越多，心里很踏实。”应洪说。
10年筑巢护生灵，从“驱鸟护线”到“护鸟共生”，冰冷的电力设施与鲜活的高原生命温柔相拥，一座座电力铁塔成为守护万物共生的生态地标。截至2026年，国网青海电力累计安装“生命鸟巢”6053个，成功引鸟筑巢3100余窝，吸引近百种珍稀鸟类、20余种猛禽在高原电网沿线生存繁衍。如今，从海西到玉树，从柴达木盆地到嘉塘草原，金雕盘旋、大鵟栖息、猎隼翱翔，珍稀鸟类在三江源地区繁衍生息，走出一条“鸟线”和谐共处的特色路径。
7月，青藏铁路沱沱河至唐古拉山区段的野生动物迁徙通道进入全年使用高峰期。
刚结束产仔回迁的藏野驴，顺着通道往返于沱沱河两岸的草甸觅食，藏羚羊种群也频繁穿行，这片紧邻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的区段，成了盛夏高原生灵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之一。青藏铁路全线布设33处野生动物专用通道，成为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等野生动物的安全走廊。
藏野驴在黄河源头扎陵湖畔悠然漫步。白皛 摄
同一时间，驻守在青藏铁路沿线的武警青海总队海西支队某中队官兵也加入守护队伍。中队官兵告诉记者，每年藏羚羊迁徙产仔季，他们都会在重点路段设卡，在迁徙沿线增加巡逻频次，为“高原精灵”的生命之旅保驾护航。
武警青海总队海西支队官兵在长江源特大桥巡逻。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杨浩 摄
2025年深秋，该中队二级上士宋伟奇在巡逻途中发现一只藏野驴深陷沼泽泥潭。他和战友们找来绳索和木板，在齐膝深的泥水里奋战一个多小时，终于把这头重达数百斤的“高原骑士”救了上来。看着它一瘸一拐地走回草原，官兵们冻得发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多方守护下，三江源地区生物种群数量平稳恢复、逐渐增加，生物多样性保护成果持续显现。截至2025年，三江源地区藏羚羊种群数量达到7万多只，藏野驴数量突破9万头；在昂赛大峡谷，雪豹、金钱豹、白唇鹿等多种珍稀野生动物频繁出没；隆宝湖畔，黑颈鹤增长到近200只，每年数万只水鸟在此栖息繁衍。
饮水思源 守绿兴业
多柯河畔，一川碧水澄澈绵长。走进青海省班玛县达卡乡兰青村生态畜棚，圈舍整齐洁净，牦牛悠然进食。合作社负责人南里捧着今年上半年的销售账本，眉眼间满是笑意：“以前到处散养，牛羊把草场啃秃了，河水也被污染了。自从班玛县人武部帮我们建起生态畜棚，推行轮牧圈养，不仅牛羊出栏品质更优、卖价更好，也保住了高原最珍贵的绿水青山。”
兰青村地处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多柯河保护分区，平均海拔4100米。早些年，村里家家户户靠散养牛羊过日子。“草长的速度赶不上牛羊吃的速度，生态慢慢出了问题，大伙想多赚点钱也找不到好门路。”南里说。
改变始于2021年。班玛县人武部统筹军地资源，多方协调经费，建成占地上千平方米的生态畜棚，配齐圈舍、粪污处理等全链条配套设施，牧民们逐渐放弃“靠天吃饭、逐水而居”的传统放牧方式。据估计，2025年，生态畜牧产业助力当地群众实现增收40余万元。
和兰青村改变生产方式不同，为响应国家三江源生态保护政策，有一群牧民选择了易地搬迁。2004年，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唐古拉山镇原6个牧业村128户407名牧民，告别平均海拔4700米的高寒牧场，搬迁至420多公里外的格尔木市南郊。2006年，这处新家园被命名为“长江源村”，寓意来自长江源头和饮水思源。
“一开始很多老人不愿意搬下山，心里满是顾虑。”长江源村党支部书记扎西达娃亲历了那场搬迁，“对年长的牧民来说，尤为不易。他们一辈子在草原上放牧，不知道离开草场后靠什么营生。”
要让村民们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离不开产业的发展。在相关政策支持下，退出牧区的牧民不仅每年有一份稳定的草原奖补收入，还可以入股村里的产业，参加相关技能培训获得一技之长。
连日来，扎西达娃和几名村委会委员一直在牛羊肉加工车间忙碌，“现在进入出栏旺季，我们要抓住机遇，利用电商渠道把我们的唐古拉牦牛、藏羊销往全国。”
2020年，长江源村股份经济合作社成立，走开“绿色有机农畜产品+民族特色村寨”融合发展新路子。村两委班子和驻村工作队建成生态绿色牛羊肉加工销售基地，精心打造村史馆、“蕃巴仓”（藏族人家）民俗馆、“长江牧歌”野奢帐篷营地等项目。“现在，我们依托唐古拉牦牛、藏羊国家地理标志品牌，采用有机牛羊肉进行加工生产，让高原特产走出高原，稳定带动村民增收。”扎西达娃告诉记者，村里的绿色农畜产品加工不仅壮大了长江源村的集体经济，还辐射带动唐古拉山镇其他牧业村，让更多牧民共享生态红利。
采访结束时，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一排排藏式民居间，家家户户门口的五星红旗迎风飘展，游客正源源不断地走进特色藏餐馆就餐。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岁月，到守绿兴业的安居生活，长江源村的蝶变，不仅是生态保护与乡村振兴协同共进的生动实践，更成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温暖注脚。
雪原上的接力守护
■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索南达杰保护站站长 才索加
转眼间，我已在索南达杰保护站工作11年。这11年，我从一名普通的巡山队员成长为索南达杰保护站站长，亲眼见证曾经的荒原焕发新生机。
我是土生土长的可可西里人。记得我小时候，这里很少能看到藏羚羊，有时候远远看到一两只，一察觉到人的动静就不见踪影。19岁那年，“环保卫士”索南达杰用生命守护可可西里的故事让我震撼不已。受英雄事迹感召，我选择成为一名巡山队员。起初，我在五道梁保护站工作，站内供电不稳定，信号也差。一下子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我也曾动过放弃的念头。有段时间，我总问自己：我干这个图啥？可是，每当想到为了可可西里牺牲奉献的前辈，想到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我就更加坚定了守下去的决心。
担任索南达杰保护站站长后，我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在广袤无垠的雪域荒原，每一次巡山都是未知的挑战。我心里最惦记的，是能不能把队员们平平安安地带回来。自2009年起，可可西里已连续17年无盗猎枪声。这些年，虽然我们不用直面盗猎者的刀和枪，但这里的暴雪、暗坑、冰河全是挑战——突降的暴雪封死巡护路，我们差点冻死在路上；车辆翻车，队友遭遇粉碎性骨折……
多年来，一代代可可西里人接力救助各类野生动物。看着我们倾注心血守护的藏羚羊成群结队在雪原上自由奔跑，我感到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作为新一代可可西里人，我们会守好这片土地，把这份责任传承下去。
（解放军报记者杨明月整理）
黄河源的生态变迁
■第76集团军某旅果洛独立骑兵连一级上士 马国正
我们连驻守在平均海拔4000多米的青藏高原腹地青海省玛沁县，每年的驻训任务都在玛多草原一带展开。
新兵下连时，我坐上去往连队的卡车，一路上越走越荒凉。到了营区门口，我和战友跳下车一看，四周是裸露的沙砾地和灰扑扑的荒坡，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班长指着远处说，那边就是黄河源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连片的黑土滩。
到连队没多久，班长便带着我们上山种草。新兵没经验，草籽撒下去，大半被风吹跑了。班长教我们用铁锹挖浅沟，把草籽埋进去覆土，再从河边提水浇地。第二年春天，坡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大家别提多高兴了。之后，我们又开始种树。高海拔地区气候寒冷，要等到5月份天气暖和了才能栽种树苗。连队老兵还用废木料做了鸟窝，没想到夏天真有鸟儿来“安家”。斑头雁、赤麻鸭，过去难见的物种如今成了“常客”。
玛多草原的环境好了，珍稀野生动物也多了起来。去年夏天，执勤哨兵发现一只后腿受伤的藏狐。连队兽医为其消毒包扎，精心照料，待藏狐的伤口痊愈，才将它放归草原。
从军16年来，我亲眼见证昔日的荒滩，如今变成多种动物栖息的家园。守着源头，就是守着家。我们会继续守好这片高原净土，让大河之源越来越好。
（李智、王航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