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红了
■田青霞
湛蓝的天空下,我的番茄红了。守了它们快一个夏季,看着它们从青涩到泛起红晕,再到通体红透,像点亮的灯笼挂在秧枝上。
那年,我随军来到攀西高原。丈夫所在部队的营区在山上,家属公寓楼就在营区旁边。我上下班要爬坡过坎,还要采购大包小包的蔬菜,当时初来乍到,实感力不从心。丈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恰好公寓楼旁有半亩闲置的空地,他便利用休息时间,和几个战友一起把它开辟成菜地。他是部队的骨干,平时指挥训练、抓战备值班,任务一项接一项,难得有整块时间陪我。因此这块菜地,成了他表达关切的“自留地”。翻土、起垄、施肥,他常常忙到天黑才收工。我心疼他累,他却抹把汗笑着说:“这比跑5公里轻松多了。”就这样,我们既能吃到新鲜又营养的蔬菜,又省去了每日下山买菜的奔波,可谓两全其美。
春天到了,我们在地里种了茄子、辣椒、豆角、生菜、油菜、小葱、青笋,还种了几垄我喜欢的番茄。闲暇时间,我几乎都耗在种番茄上了,给它们浇水、松土、授粉、除虫、施肥、插杆搭架。嗅着泥土的清香,我几乎感觉不到疲累。看着它们沐浴阳光逐渐成长,从嫩苗到扯秧,从开出黄色碎花到结出青涩小果,我心中涌出满满的成就感。
丈夫有时忙里偷闲来帮忙,一边搭架子一边说:“这架子得扎牢了,跟咱们搭帐篷一个理儿。”军人的手干起农活也利索,三两下就扎得结结实实。有时他刚从训练场回来,作训服还没来得及换,人蹲在田埂上打着哈欠,手上的活计却不停,嘴里还念叨着明天的演练方案。我笑他“一心二用”,他说这叫“统筹兼顾”。
日子一天天过去,菜地里绿意渐浓。眼看收获季节临近,我去得更勤了。一天下班,顶着通红的太阳,我奔向菜园。迎面而来的蔬菜欣欣向荣,仿佛向我招手微笑。沿着细细的田埂到了番茄片区,几个番茄已然熟透。我欣喜若狂,弯腰直奔那个最大最红的。手伸过去,却意外触到湿淋淋的一团。我低头观察,才发现地上依稀残留着番茄籽和汁液,而番茄果肉几乎全被掏空。再查看其他几个红番茄,也是如此,只有青涩的番茄完好无损。
究竟是谁偷吃了我的番茄?我满心疑惑却不得其解。第二天一早,我赶去菜园,看到几颗刚泛红的番茄又被啄食了。之后的几天,我得空就去菜园附近“侦察”。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罪魁祸首,竟是那些斑鸠!我还发现它们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团伙作案:等官兵出完操,营区安静下来,三三两两的斑鸠就结伴飞来。它们俯冲到菜地后并不急于觅食,而是等站在高处的“侦察兵”确定环境安全后,才开始大快朵颐。倘若有风吹草动,担任“侦察兵”的斑鸠一声急促低沉的鸣叫,鸟群瞬间哗啦啦四散飞去。当天晚上,我把观察结果讲给丈夫听,他笑得直摇头:“这战术协同,还真利索!”
面对这些聪明的家伙,我首先沿用古老的办法:找来两根木棒,用铁丝捆好做成假人插在菜地边,再给它戴上草帽、穿上旧衣服。可斑鸠依然在营区安静后,肆无忌惮地前来觅食。
我把假人驱鸟无效的事告诉丈夫,他也来了兴致,拉我蹲守在田埂边,认真分析:“它们有‘侦察兵’,咱们也得变换阵法。”经过多次实践,我们在秧苗架周围绑上许多长长的黑色塑料条,让它们随风起舞。这下果然奏效,斑鸠不敢再来。我们终于吃到熟透的番茄,开心之余,丈夫得意地说:“这一招叫‘虚张声势’。”
可谁承想,没过几天,那些斑鸠似乎觉察出塑料条的破绽,再度返回啄食番茄。这一回,竟然连刚转为粉红的番茄它们也要啄上几口,仿佛是在对我们挑衅。各种驱鸟方法我换了几轮,鸟儿的到访却从不间断。清晨起床号响,丈夫匆匆出门;傍晚口令声落,他又扎进菜地浇水。有时他带队执行任务,几天后才能回来,临行前总不忘叮嘱我:“别跟鸟儿置气,实在不行就让它们吃点。”我答应着,心里慢慢松软下来,回头再看那些调皮的斑鸠,竟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由得火气渐消。
一个美丽的黄昏,我独自坐在菜地边,看着夕阳把番茄染成金红色,斑鸠们在不远处悠闲地踱步。营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透过树叶,我看见值班室那扇窗也亮着。我忽然觉得,他在部队守护国家安宁,我在小家守护这一园蔬菜,日子便是如此,有滋有味地过着。
一天,我和丈夫肩并肩站在菜地边,看斑鸠们大摇大摆地啄食红透的番茄。他指着一只圆滚滚的斑鸠说:“你看,这只都让咱们喂胖了,飞行考核肯定不及格。”我笑得前仰后合。
番茄红了。红的又何止是番茄,还有营区里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风吹过山坡,带来泥土的气息,也送来隐隐的军号声。我在这里,守着番茄红透,守着我们的小家,也守着我心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