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雄魂
■郭保林

礼赞黄河(油画) 聂 轰作
一
流过茫茫的远古荒原,流过巍峨的群山、深邃的峡谷,流过无言的戈壁、喧嚣的风沙,黄河,你跋涉漫漫征程来到渤海湾。你滔滔涌涌,一路虎啸龙吟,风扫长空,浪噬残云,千古如斯,书写着中华儿女求索、抗争、奋进的辉煌。
滨州是黄河三角洲的一片宝地,曾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黄河发出的呐喊和咆哮,响彻了这片土地!
天风海雨,在这里最能看到历史的伟岸和自然的神奇造化。
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本侵略者攻占了平津,一路南下,剑锋直指山东。日寇所到之处,烧杀抢掠,骄横跋扈,不可一世。黄河北部之地大片沦丧,生灵涂炭。
马耀南在天津读书,毕业后在家乡长山中学教书,后任校长。马耀南一腔爱国主义激情,如火燃烧。他号召师生奋起反抗,成立了武装起义队伍,并担任司令。他的弟弟马天民、马晓云也参加了队伍,分别任支队司令,人称“一马三司令”。在缺粮少枪的艰苦环境中,他们坚持开展抗日活动,击沉敌艇,摧毁敌营炮楼。马耀南带领队伍学习中国共产党的抗日理论,宣传党的抗日主张。许多热血青年踊跃加入抗日队伍,他们的抗日武装发展到5000余人,随后改名为山东人民抗日游击第三支队,清河区抗日根据地随之扩大。不久,八路军山东纵队成立,三支队改称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三支队。当地群众编出歌谣:“一马三司令,得了‘抗日病’,一心打日本,保护老百姓!”马家三兄弟先后血染疆场,昔日的“一马三司令”成为永载史册的“一马三烈士”。
我们来到位于惠民县的渤海革命老区机关旧址参观。走进纪念馆一间展室,墙上一幅照片赫然入目,上面定格的便是马耀南三兄弟的棺木。
马耀南所部与日寇展开了激烈战斗。刘家井一仗,三支队共消灭敌军800多人,其中日军400余人,成为山东抗战史上一页光荣战绩,三支队随之名声大振。
滨州,是兵圣孙子的故里,一部《孙子兵法》传诵千古。如今,这里高楼林立,马路宽阔,一派繁华兴旺的景象。它依偎在黄河的臂弯里。每当夜深人静,你躺下安眠时,黄河的涛声便拍窗而来,伴你入梦。
二
在滨州,不少村镇都建有大大小小的抗战纪念馆。英雄的渤海儿女,拿着土枪大刀,走向战场,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成立抗日根据地,坚持武装斗争,同凶残的日本侵略者展开艰苦卓绝的斗争,取得了可歌可泣的胜利。
1939年7月22日,马耀南同杨国夫率部东进临淄,行至桓台牛王庄遭遇日寇合围。部队向大寨村转移途中遭到伏击,马耀南血染疆场,终年37岁。为缅怀这位抗日英雄,三支队“抗战剧团”更名为“耀南剧团”,清河区设立耀南中学,他的故乡长山县曾一度改名耀南县。
马耀南壮烈殉国后,副司令员杨国夫接过重担,率领第三支队继续转战清河大地。杨国夫是安徽省霍邱县人,浓眉大眼、方鼻阔口,说话声如洪钟,一副大将风度。1938年6月,他奉命到第三支队任副司令员,是清河区、渤海区抗日根据地主要创建者之一。
遵照徐向前、朱瑞作出的重要指示,杨国夫带领三支队立足清河,坚持平原游击战争。部队依照两步推进的战略规划,第一步先在寿光县的清水泊地区建立起来,第二步向小清河以北地区发展,到黄河入海口的广阔荒原地带去建立后方,创建黄河入海口两岸广大地区的抗日根据地,并打通与冀鲁边区的联系。按照这一规划,三支队驰骋平原,逐步形成南北呼应、贯通两区的战略布局,为清河抗日斗争打开了全新局面。
渤海革命老区机关旧址毗邻黄河。滔滔黄河水,你浩浩荡荡自高原而来,穿越黄土沟壑,劈开中原大地,一路奔赴渤海湾。你眷恋这片浸润热血的绿野,为它涂上了斑斓厚重的色彩,在这滨海大地写下永恒的史诗!
我凝望黄河,你的金波天影里闪烁着中华民族的巍峨雄姿,你的滔滔激流里珍藏着中华民族辉映日月的英魂,你彪炳了中华民族坚毅不拔、公而忘私、薪火永续的精神力量!
渤海之滨,黄河两岸,抗日烽火熊熊燃烧。黄河、黄河,你站起来是一座触及苍穹的高山,你躺下是一条永不孱弱的大地之脉。中华民族的根在那里,黄河之水滋润它千古不枯;中华民族的血源在那里,黄河之水注入民族的血脉!尾闾河道在这片土地上巡回徘徊,然后通向浩瀚的大海!
三
渤海革命老区机关旧址,是一片错落有致的砖瓦屋群,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里栽满玉兰、樱花、海棠和木槿树。木槿树正是开花时节,大朵大朵的花朵铺张豪放,花瓣尖端浅红发白,越往下越红,花蕊处红得像一滴血。那花朵美得肃穆又庄重。松柏、白杨正值年华,绿意沸腾,辐射出生命的光彩。
走进另外一间展室,迎面是一排军人肖像。他们是从渤海军区走出的将领,他们曾出生入死,战斗在这片神奇的大地上。他们的英雄故事没有湮没在历史的深处,他们的英雄形象仍留存在人们的心中。
参观途中,我听到了许多关于“英雄村”的故事。“英雄村”这个名字并非政府颁布的行政村名——滨州市到处都有“英雄村”,是战争年代老百姓命名的,一直沿用至今。
在商河县与惠民县交界一带,就分布着几个“英雄村”。
1941年秋,抗日部队转移北上,途经两县交界一带时,遭遇日寇合围,部分战士奉命掩护部队突围。战斗骤然打响,大批日军端起机枪,嚎叫着扑向前沿阵地。荒凉的野坡上,子弹呼啸而来,“噗噗”声响成一片。
战士们知道,离敌人越近,打得越准。他们在野草掩护下向阵地前沿爬去。负伤的战士浑身浴血,却一声不语,疼得实在忍不住,才发出令人心颤的呻吟。战斗从天亮持续到天黑,子弹打光了,战士们与敌人展开白刃战:有的咬住敌人的耳朵、鼻子,有的掐住敌人的脖子,扭打在一起。硝烟散尽,48名战士壮烈牺牲。掩埋烈士遗体时,村民们用了好大劲才把战士们同敌人分开。村民们满脸是泪地说:“不要认为我痛惜兄弟们的牺牲,我是为我们的弟兄而骄傲!”
我们悼唁当年的战场。这是一片黄河岸畔的湿地,芦苇摇曳,野草丛生,这方水土珍藏着悲壮的历史。
当年那场血战里,曾留下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激战中,一名战士身中7弹,鲜血染红了军装,仍坚持从阵地匍匐而出,在野草和芦苇的遮掩下靠近日军。在距离一名敌兵不足两米处,他拼尽余力猛然跃起,把刺刀刺入敌人胸膛。就在这时,他不幸头部中弹,壮烈牺牲。
四
谁知这景象被正在芦苇丛中割草的少女赵银亭看得清清楚楚。
战斗结束后,村民们就地掩埋了48位烈士。安葬烈士的墓地地势低洼,常被水淹。抗战胜利后,当地政府将烈士遗骨迁到一片高阜。这时的赵银亭已经长大结婚,她和丈夫在烈士墓地附近建了一处小屋,自愿为烈士守墓。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政府重新修建了烈士陵园。赵银亭和丈夫、孩子又在陵园一角盖了新房,继续守护烈士墓地。夏锄蔓草,冬扫积雪。她说自己总能梦见那些烈士。一次梦里,19岁的小战士同她交谈:
“小亭妹,日本鬼子赶走了吗?”
“早赶走了,日本鬼子投降了,现在新中国成立了。”
“新中国是什么样的?吃饱饭了吗?能穿上不露棉花的棉袄、棉裤了吗?过年过节能团圆吗?”
“人人都能穿上新棉袄、新棉裤!家家户户都能全家团圆!”
“我们的战士能用上新武器吗?”
“战斗机、轰炸机、导弹、航母、潜艇,我们样样都有,世界一流……”
“你哪来的那股劲,打得真勇猛!”小亭妹佩服地问。
“为了报仇!为了国家不受欺辱,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日本鬼子永远不敢侵略中国!”
97岁的赵银亭老人弥留之际,唯一的牵挂仍是烈士。她叫来孙辈们,一遍遍叮嘱他们要记得为烈士扫墓。
我沿着黄河,顶着烈日,寻访一座座纪念馆,踏遍当年战场,走进一个个英雄村庄。乡亲们给我讲述了许多英雄的故事,它们没有湮没在历史深处,没有湮没于后人的记忆,如黄河滔滔雄魂仍在。
我站在黄河岸畔,黄河尾闾大度雄沉,肃穆庄严,展示大河雄阔的胸襟。
黄河几经艰难跋涉,来到渤海湾,没有疲惫感,没有踉跄蹒跚,浪峰依然峥嵘,波纹依然细柔。那是父亲的雄姿、母亲的倩影,是黄河生命的经历,是曲折和苦难的淬炼。
黄河,走进大海,走进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