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舰
■雷 彬 贺跃民
他静静立在风中,头发有些凌乱。
没人知道他站了多久。他不说话,也不离开,只是出神地望着军舰。
7月初,海军舰艇编队在香港组织的舰艇开放活动到了最后一天。接近下午6点,前来参观的市民陆续下舰离开,只有他还站在那里。
官兵发现了他,赶忙走下舷梯询问。他黝黑沧桑的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能帮我把手机充会儿电吗?”
官兵解释说:“活动已经结束了。”
他继续请求:“我今天已经参观了3次,拍了好多南宁舰的照片,手机都没电了。”
3次?在火热的活动现场,市民每上舰参观一次大约需要排队2个小时。这意味着,仅排队,他就比别人多花了许多时间。
“您为什么要参观3次?”
在海风吹拂的岸边,他缓缓道出自己的故事——
1972年,他出生在广西南宁。10岁的时候,父母带着他来到香港打工。从此,他在香港读书、工作。前些年,父母相继离世,他与家乡也慢慢断了联系。他已经54岁了,干着一份普通的工作,体力大不如前的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老了”。他开始盘算:有生之年,还有机会回到家乡吗?
前不久,海军要在香港组织舰艇开放活动的消息传来。他一看,居然有南宁舰!人们都说,战舰是流动的国土。登上家乡舰,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家呢?
他发动身边所有人帮他预约,最终“抢”到一张珍贵的参观票,时间在7月5日。
自己没能回到家乡,“家乡”反而来看他了。从舰艇编队驶入维多利亚港开始,他就一直在关注南宁舰的消息。参观当天,他清晨5点起床,背着包早早出了门,不到7点就赶到营区门口。一个多小时后,他的身后已经排起长龙。活动开始了,他最先走进营区,最先登上南宁舰。
他站在甲板上,举着手机,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左顾右盼,不时按下快门。这些年,南宁舰劈波斩浪,多次执行重大演训任务。活动现场,舰员们动情地讲述着他们紧急奔赴战火纷飞的苏丹,安全撤离我同胞的经历。听着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他不禁眼眶湿润。
短短20分钟的参观转眼结束。走下南宁舰,他望了望码头上涌动的人潮,径直走向队尾,重新排起了队。编队其实在码头准备了丰富的参观内容和互动体验,可他哪儿都不去,眼中只有南宁舰。
两个多小时后,他又一次顺着人流登舰参观。由于参观人数众多,没有人记得这个精瘦矮小的大叔已是第二次登舰了。
第二次参观完,他心里还是不舍,走两步就停下来看看。从南宁舰走到营区大门口,短短500米的距离,他走了近40分钟。
正当门口站岗的哨兵准备为他开门时,他却突然转身,快步向码头跑去。在岸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他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就着水,一口一口地嚼了起来。匆匆吃完这顿简单的午餐,他第三次站到了等待参观的队伍末尾!
人群一点点往前,在岸边看展板,从舰艏上舷梯,听讲解,进舱室,出舱室,从舰艉下舷梯……整个流程,他已经非常熟悉了。
由于不停地拍摄照片,第三次参观完,他的手机电量耗尽。他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午3点。他本能地想再排一次队,可转念一想:即便排到,也无法拍照了。
于是,这位执拗的大叔便静静伫立在南宁舰旁,目光一寸寸抚过眼前的庞然大物:雄壮的舰身、猎猎的旗帜、亲切的官兵……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老家广袤的土地、葱郁的树林,还有那些熟悉的乡邻。
时间飞快流逝,下午5点半,之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陆续散去,官兵才注意到了他。他站在舷梯旁,像一尊雕塑。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老家,所以才这样。”他用抱歉的口吻讲出这句话,窘迫的样子让人心疼。一位军官赶忙说:“南宁舰就是您的家,我们都是您的家人!”
他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现场官兵无不为之动容。这一次不用排队了,官兵带着他走到舰艏。他第4次登上南宁舰!
大家拿出舰上的相机,专门给他拍照。大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站在甲板上、直升机前,留下一张张珍贵的照片。他说,看到军舰,更加真切地感觉到祖国的强大。
与此同时,南宁舰专门联系有关部门沟通协调,找到了一位香港记者的电话号码。官兵将其写在纸上,叮嘱他晚些时候找记者拿照片。
第4次参观完,夕阳西斜,天边出现一抹红霞。他缓缓走下舷梯,官兵把他送到营区门口。这次真的要分别了。他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矮小的身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官兵很快将他的照片整理好,委托记者朋友转交给他。两个小时后,部队收到消息,得知他已收到了来自南宁舰的珍贵合影。
官兵翻看一张张照片,也许是40多年厚重的家国情怀堵在胸口,画面里的他,嘴角始终紧抿。
他叫陈劲松,广西南宁人,一位普通的香港保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