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寂静的轰鸣

■中国军网记者 张艺藐

作为一名军事记者，我习惯捕捉声音。战车碾过戈壁的轰鸣，战机撕裂云层的尖啸，演训场上青春方阵的呐喊……长久以来，我笃信英雄主义是轰轰烈烈的。

带着这种预设，我赶往长沙，去采访国防科技大学研究员王戟。高铁上，我翻阅王戟教授的事迹材料，看见一个人所拥有的时间被命运硬生生一劈两半，而且吝啬地越收越紧。我理所当然地准备了一个叙事框架：一个关于苦难与抗争的故事。

但真正坐到王戟面前，提前准备好的问题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摇着轮椅进来，轻快，没有多大声响。尽管手臂上长期透析留下的褐色痕迹清晰可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语气轻松：“昨天刚做完透析，今天状态还行。”我硬着头皮提起“苦难”，他说：“痛苦来源于选择。当一个人没有选择的时候，反而就不痛苦了。”没有煽情，没有悲壮，也没有一丝强撑的痕迹。

王戟是“寂静”的。这份寂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被爱稳稳托举着的笃定。他不是没有选择，而是他不想因为病痛就轻易改变最初的选择。他说自己的第二次生命是大家帮忙抢回来的，“能做的事，要抓紧做”。在旁人看来最沉重的东西，他用最轻松的方式面对并担负了起来。

可这份“轻”的背后，是难以想象的“重”。147天重症监护，10余次手术，700多次透析，都挡不住王戟从病房到实验室再到教室，三点一线，继续攻关。同事说他“最让人省心，也最让人不放心”——“省心”是因为他从不抱怨什么命运不公，“不放心”是因为他争分夺秒在燃烧自己。

返程的高铁上，我想起采访中听到的王戟的一件童年小事：母亲和王戟约定，数学题全做对了才能出去玩。别的小朋友觉得“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放水”的题目绕人，他却喜欢把条件一层层拆开，直到找到答案。

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山川河流、田野村庄，我突然觉得，采访时并未在意的这个细节，此时有了更深的蕴味：人的一生有许多未知，就是在解一道又一道题。王戟少年时解数学习题，青年时解学术课题，中年之后解的是命运突然抛来的、没人想接的人生难题。而他解最难的那道，也用了最熟悉的方式——一层层拆开，找出关键，确定方向，然后初心不改，继续往前走。

冲锋的引擎始终在头脑中轰鸣，动力澎湃——这是一个军人、一名尖兵的底色。即使再难再苦再险，为了强国强军，也要坚决冲上去，坚定走下去。王戟将常人眼中的惊天动地，压缩进了每一个寻常日子，让“寂静”不再无声。

最深沉的力量，往往藏在最宁静的心田，像地火一样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