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歌》与长征的和鸣
■余海玉
漫漫长征路,一首《国际歌》曾穿透烽火硝烟,萦绕在红军官兵耳畔,随行军步履广为传唱,成为官兵的精神食粮。
远道而来的外国传教士勃沙特,曾跟随红6军团行军许久。他在自己的著作《神灵之手》中,留下了一段记录,成为红军行军途中教唱《国际歌》的鲜活佐证。
红军学唱《国际歌》时,战士们不太明白歌词中“英特纳雄耐尔”的意思,请勃沙特解释一下。勃沙特从共产主义联想到英文“国际”这个词,便告诉了他们。搞懂词的意思后,红军官兵再教唱起来就顺畅很多。
后来,红2、红6军团从湖南桑植开始战略转移,《国际歌》的旋律也一直伴随着他们。目睹这些场景的勃沙特,内心深受触动。他起初不明白这些中国农民的儿子,在颠沛流离的征程中,为什么对一首外国歌曲如此痴迷。后来他明白了。彼时的红军官兵,虽然很少读过书,但深深认可歌词中“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的道理和信念。那些未经雕琢的嗓音,唱出的是对身份的认同,而教唱过程本身,便是一次精神的洗礼。
这个场景并非孤例,许多史料中记载了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官兵学唱《国际歌》的片段。在行军途中、宿营地、群众集会的现场,常有红军指挥员或宣传队员带着战士们一遍遍高唱《国际歌》。那些不懂音律的农民子弟,唱着“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的歌词,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战斗中,《国际歌》每每成为提振官兵士气、激励官兵勇敢冲锋的嘹亮号角。1935年4月,红4团政治委员杨成武率部逼近贵阳城郊。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佯攻贵阳,声东击西,牵制守敌。杨成武后来在回忆录中,记下了当时的场景:“我们还把人集合起来呼口号,高唱《国际歌》,说也奇怪,敌人龟缩在城里,也不还枪。”
激昂的旋律在城垣间回荡,像无形的巨浪拍打着守军的耳膜与心房。那歌声穿透城墙,或许让一些被迫当兵的贫苦子弟,第一次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这歌声,成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精神武器。
如果说战场上的《国际歌》是投向敌人的匕首,那么雪山草地上的《国际歌》,便是抚慰人心灵的暖炉。
泥泞、饥饿、寒冷、高原反应……那片“死亡陷阱”一次次考验着红军官兵的身体极限。其间,一个令人动容的场景,被毛泽东同志的警卫员吴吉清记录在回忆录《在毛主席身边的日子里》。
长夜笼罩草地,夜色漆黑如墨。雨刚停,寒风呼啸不止。连续多日的饥饿与跋涉,让红军官兵身心俱疲。吴吉清和其他警卫员围坐篝火旁,有的烘衣服,有的低语着白天的艰辛。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低沉而浑厚的歌声:“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起初只是一个人的歌唱,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自发的合唱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篝火摇曳,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坚毅质朴的脸庞,嘹亮的歌声回荡在茫茫草地之上。
吴吉清写道:“听到歌声,主席也从那用被单支起来的穿风漏雨的‘帐篷’里走出来,望着篝火连营的草原,听着此起彼伏的《国际歌》声,他那高大的身影在夜色朦胧之中伫立了许久……”
这一场景,胜过千言万语。领袖与战士心意相通。在熟悉的旋律里,疲惫、绝望、迷茫被涤荡一空,只剩下纯粹的信仰在燃烧。这穿越暗夜的旋律,成为长征中温暖的慰藉。
风雪尽处是春明,黑暗尽头是曙光。当战火暂歇、捷报传来,《国际歌》又化作昂扬的胜利欢歌。
1935年9月,红一方面军长征胜利在望。队伍途经甘南通渭县城时,群众热烈欢迎。成仿吾同志回忆,那天傍晚政治部搞了文艺晚会,戏台就搭在城外河滩上,各部队集合后全体高唱《国际歌》,歌声响彻河滩。那歌声中飘荡的无疑是对胜利的期盼和即将赢得胜利的喜悦。
当各路红军主力跨越千山万水、冲破重重封锁,最终胜利会师,历经生死考验的官兵相拥而立、热泪盈眶。硝烟未散的原野上,没有盛大的礼乐仪式,却有《国际歌》和各种曲调的欢歌连绵不绝。雄浑的歌声里,藏着九死一生的坚守,藏着攻坚克难的豪迈,也藏着对“英特纳雄耐尔”终将实现的坚定信仰。
这歌声,也承载着先烈浴血前行的悲壮。当一个走向刑场的人独自清唱这首歌时,那穿透黑暗的声音令无数人为之动容。
1935年6月18日,中央红军主力到达懋功与红四方面军会师,气氛一片欢腾。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天,远在福建长汀,国民党军荷枪实弹的士兵正押解着瞿秋白走向刑场。沿途,瞿秋白神色淡然,用俄语清唱着那首自己翻译的《国际歌》。歌声不紧不慢,从容得令人心碎。
这是一曲多么悲壮的交响——中央红军的主力在向西突围中跋涉,而我党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瞿秋白,在东南大地的刑场上慷慨就义。远隔千山万水,音讯断绝,但他们唱响的,是同一首歌。瞿秋白的歌声,是长征铁流之外的另一条精神支流,最终汇入同一条信仰的大江。
如今,那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已隐入历史的烟云,但歌声从未消散。它融入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成为文化血脉中滚烫的基因。在新的长征路上,“团结起来到明天”的熟悉旋律仍在我们心头激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