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 站
■胡 铮
那天下午,我在营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后,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我盯着前方的路,总觉得司机师傅开得太慢。车上放着广播,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妻子和女儿的样子。妻子前不久在电话里说,两岁半的女儿又长高了一截,还会自己穿鞋了。因此,我一直很期待女儿能在我面前展示一番。
终于,机会来了。自打妻子决定带女儿来我所在的部队,我就在脑海里想象过很多次去火车站接站的场景。
这段时间,正是旅游旺季,出站口的人真不少。我站在铁栅栏后面,把帽檐往上抬了抬。一趟车到了,人流涌出来。我踮起脚尖,目光在那些面孔里急切地搜寻。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我忽然想到每次休假回家,火车到站时,她们母女俩是不是也像我现在寻找她们一样,迎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寻找我?妻子个头不高,又抱着孩子,想必比我此刻更加吃力吧。这回换了我来等她们,我才知道这种等待,有多么地难熬。
第二趟车的乘客开始往外走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娇小的身影。妻子还是穿着那条有些旧的碎花裙子,一手挎着包,一手把女儿稳稳地抱在怀里。女儿把脸蛋埋在妻子的肩窝里,像只困倦的小猫。就在我望过去的那一瞬间,女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小手直直地指向我这边。
妻子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隔着人群,相距几丈远,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和我第一次去她家提亲那天一模一样。
女儿扭着身子从妻子怀里挣脱下来。妻子刚弯腰把她放稳,她就撒着欢儿地向我跑来,两条小腿还有些摇晃,像刚学飞的小麻雀,笨拙却急切。出站口人来人往,我生怕她被人碰着,赶紧蹲下身张开手臂迎接她。她一头撞进我怀里,小脑袋顶在我胸口,声音稚嫩且响亮地喊了一声:“爸爸!”
一瞬间,出站口所有嘈杂的声音似乎都远了。进站出站的广播、旅客们的交谈、远处列车的汽笛——通通被那句“爸爸”隔在了外面。我把她抱起来,她用热乎乎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把小脸贴在我的脸颊上,凉凉的,软软的。
妻子走近了,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给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刚才在出站口里面,她一眼就看见你了,指着说‘那是爸爸’。我说你看对了,那是爸爸,没错。”妻子的声音很轻,微微带着颤。我看见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挎包带子,眼角还亮晶晶地闪着泪花。
回部队的车在施工路段上颠簸得厉害,女儿枕着我的胳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妻子靠在窗边,也合着眼。车里的光影一晃一晃的,映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我看着这娘俩,心里头忽然很甜,又很酸。女儿平日在电话里叫爸爸,在视频里叫爸爸,和抱在怀里叫爸爸,感受竟是如此不同。
车子还在摇,窗外的天黑沉沉的。女儿在梦里咂了咂嘴,小身子往我怀里又蹭了蹭。我轻轻拍着她小小的背,一下,又一下。前方是营区的灯火,身后是来时的路,而此刻我怀里抱着的,和身旁靠着的,是这世上我感到亏欠很多、也倍加珍重的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