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踏访将帅故居,探寻革命先辈严于律己的优良传统——
心中长明“自省灯”
■解放军报记者 孙兴维
盛夏蝉鸣,青山叠翠。
湖北麻城,群峰环峙,几间砖木老屋静立乡野。开国中将王必成故居内,一盏煤油灯静静陈列,无声讲述着80年前那个夜晚——
第一次涟水保卫战,击溃国民党军整编第七十四师的战报传来,部队上下一片欢腾。时任华中野战军第六师副师长的王必成,却独自坐在一盏煤油灯下,连夜伏案写下数千字自省录,警醒自己“胜不足喜,骄足可畏”。
将军的自省,意义在哪里?就在将军征战的足迹中。二战涟水,部队遭遇挫折,王必成深刻自省后毅然请战:“再打七十四师,不要忘了我们六师!”
顺境自省,逆境自省。胜利的旌旗,最终插上了孟良崮。
“律己方能立身,自省方可致远。”记者循着革命先辈的足迹,走进一座座故居旧址,发现这样的“自省灯”点亮在很多将帅的心中,也启迪着今天的我们。

联勤保障部队第921医院组织开展廉政文化教育。刘子怡 摄
“自省灯”长明,思想无阴影——
四份手稿,同一声告诫
大屏幕上,一位将军独坐灯下,伏案写着什么,旁边配文——
“和平来临,廖汉生,这位从湖南桑植大山走出来的开国中将,在政治整训中带头作自我批评,将自己在安逸中滋生的惰性逐个‘过筛子’,亲手写下一份整改清单。”
夏日踏访联勤保障部队第921医院,该院半年工作复盘反思会上的这幅图,让记者想起了王必成的自省录。两份手稿,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思想这根弦,松了没有?
带着这个问题,记者来到澧水河畔,在廖汉生将军故居展柜中发现一个细节:一封泛黄的信函上,“本心不可移”5个字上有反复描摹的痕迹。讲解员说,这是将军当年自己描的。
5个字,本来可以一气呵成,将军为何反复描摹?
新中国成立后,戎马倥偬的将士进驻城市,一些干部悄然滋生“功成可歇”的懈怠心态。廖汉生把心里“征战半生,该享清福”的念头一条条写下来。他不仅反复描摹“本心不可移”提醒自己,还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我是农民的儿子,不能忘了山里头的苦。”
如何“不能忘”?不在怎样说,在于怎样做。全国解放后,失散多年的女儿廖春莲来到北京,希望父亲帮忙安排工作。面对女儿,廖汉生满怀愧疚,却一口回绝:“我对不起你和你母亲,但如果我给你找了好工作,又怎么对得起那些牺牲的烈士和他们的家属呢?”
女儿含着泪回去了。1984年廖汉生回乡探亲,当地领导说女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提议让她进县里工作。将军却说:“吃过苦的人那么多,都能安排进县城吗?”
识得破,还须忍得过。古往今来,自省容易践行难。
开国中将周希汉,是人民海军创建初期的领导人之一,曾参与组织建造核潜艇和导弹驱逐舰等工作,为建设一支强大的人民海军倾注了全部心血。记者走进将军故居,只见展柜中一本日记上写着:“大局向好最易滋生轻敌,战事顺利最易放松戒备。”将军收笔时用力按下,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个破洞。
将军自省,力透纸背!记者与周希汉77岁的三子周南征视频连线时,老人说,1948年冬天,解放战争捷报频传,父亲写下了这页日记。晚年的父亲,经常会翻到这一页,停一停,想一想。天长日久,这页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这本日记的末页,写着时间“1955年,春”。就在这个春天,军委机关的一间办公室里,一张信纸被展开。时任军委总干部管理部副部长徐立清坐在案前,笔吐真言:“本人职级正兵团级,与上将军衔条件相符。然分管授衔工作,理应避嫌……恳请授中将军衔。”
奔波千里,记者来到徐立清将军故居,在展柜中看到了这封信。纸面虽已泛黄,字迹却清晰如昨。
徐立清写这封信时,长子徐甘泉刚11岁,虽然年纪尚小,但对这件事印象很深。今年,82岁的徐甘泉老人遗忘了很多事,却清楚记得父亲那句话:“和那些牺牲的战友相比,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寻访归来,记者重返联勤保障部队第921医院。在政治整训课堂上,一位领导干部边听边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他写得很慢,字迹密密麻麻。
“管住自己,先要管住自己的思想。”课后,他对记者说,“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战火,但面临的考验是一样的——管住自己的‘一闪念’,对今天的领导干部尤为重要。权力越大,‘心动’的瞬间就越多,一个念头没守住,千里之堤就可能溃于蚁穴。”
“自省灯”长明,用权阳光下——
四道铁规,同一把尺子
踏访某部,两个场景在记者脑海中挥之不去。
警示教育课大屏幕上,一名身陷囹圄的领导干部在镜头前低头忏悔:“我忘了权力是谁给的……”
走出会场,走廊电子屏上,播放着一张作战文电——开国上将李达在1941年的一份卷宗上批复:不越权,不冒功……
一个在镜头前说“我忘了”,一个在文电上写“不越权”。面对权力,两个人的态度不同,人生走向也完全不同。
带着这样的思索,记者北上太行,在八路军总部旧址纪念馆,一页页翻阅李达签署的作战文电。作为配合主帅、指挥百万大军的“全能参谋长”,李达长期执掌全军作战筹划的核心实权。
当时,不少人提议简化审批、扩大他的临机决断权限,李达断然拒绝,亲手立下规矩——所有重大决策一律集体研讨、逐级报审。终其一生,将军签署的文电不计其数,全部零越权、零擅断、零私决。
同样给自己立下铁规的,还有和李达相交多年的挚友、同为开国上将的张爱萍。
从太行山南下西行,记者进入“两弹城”。张爱萍将军旧居的办公桌上,有一部老式电话机。
“当年,张爱萍将军威望极高,很多重大国防项目,只要拿起这部电话说‘同意’,立刻就能上马。”一位长期在此工作的研究员告诉记者,“张爱萍不是没有拍板的权力,但却慎用这种权力,注重科学决策。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不是专家,但我知道要听专家的’。他给自己定下铁规矩:所有重大决策必须集体表决、依规报审。”
记者注意到,张爱萍定下这一铁规的时间是1960年。
那一年,国家粮食紧缺,物资匮乏,南京军区政委唐亮也给自己定下铁规:取消个人大额审批权限,推行账目全程公示。
记者来到唐亮的家乡湖南浏阳,很多老人至今仍对这位将军念念不忘——
南京解放后他主持军管会接收大量物资,明确要求严禁私占;写家书误用了公家信纸,他连夜写检讨;全家10口人生活来源全靠他一人工资,是军区著名的“困难户”……
回忆当年往事,将军大女儿唐东原对父亲常讲的一段话印象深刻:“贪污浪费,腐败之始;个人主义,万恶之源。生活上腐败,政治上必然堕落。”
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为什么革命先辈主动给手中的权力“上锁”?记者在甘泗淇将军故居的一份手稿上,看到一段工整的小楷字:“掌权者最怕的不是别人监督,而是自己给自己找理由。”
这里,还陈列着一份将军当年手写的“回避制度”草稿——
甘泗淇长期执掌全军干部考核、提拔晋升、职级评定的核心人事权,为了避免权力滥用,他主动落实“熟人回避”制度,但凡亲友、旧部、同乡参与考评晋升,他一律主动退出评审、放弃投票、全程回避。多名老部下上门恳请提携关照,他始终说:“你们的进步靠实绩,不靠我的权力人情。”
如今谈起他,乡亲们这样说:“他管了一辈子人,规矩比账本还硬。”
离开甘泗淇将军故居,记者来到某部营区,正赶上机关张贴修订后的权力运行清单,只见上面清晰列出“集体讨论”“全程公示”“逐级审批”等铁规矩。
夏日的热风穿过走廊,公示栏上的纸页微微扬起。一名年轻助理员说:“以前总觉得这些流程是卡人的,后来经手了几笔经费才明白——被盯着,其实是被护着。既护着我们自己,避免犯错误;也护着我们手中的公器,杜绝公权私用;更护着国防事业的根基,防止虫蛀鼠咬。”
“自省灯”长明,没有“灯下黑”——
四个家庭,同一种家风
深夜,大雪。一位将军披着雨衣,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陪儿子一步一步走向火车站。没有旁白,只有积雪被踩踏的声响……
这是海军某部组织家教家风教育时,一部短片中的一个镜头。
短片讲述的,是1964年寒冬的一个真实故事。这位将军的儿子凌晨赶火车返校,后勤处长安排了车辆,却被将军当场拒绝:“今天破一次例,明天家人就会觉得享受特权理所当然。”
片尾有一段解说词:1950年,将军立下铁规——公车只用于公务,家人一律不得私用。此后30多年,没有破过一次例。
他的名字叫韦祖珍,开国少将。17岁加入红军,参加了百色起义,走过万里长征,历经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血火考验。走上领导岗位后,始终保持艰苦朴素、清正廉洁的本色。他当年常说一句话:“我是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对自己要求应当更严格些。”
短片结束,会场一片安静。讨论时,很多人都说:最难处理的是亲情。家教家风是检验共产党人自我革命最细微、最严苛的考场。看似寻常的家事,最容易成为突破规矩的第一道缺口。
“在干部提拔名单上,岳父亲手划去了我的名字。”洪学智将军的三女婿金元,给记者讲了这样一件事——
1987年,由于业务精湛、实绩突出,金元被列为301医院副院长提拔对象。时任总后勤部部长洪学智看到名单后,当即找来女婿谈心:“我是部长,如果我同意你到301当副院长,我以后怎么领导医院的工作?”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开国上将钟期光的儿女身上。
将军的小儿子在部队干了21年还是副团职,父亲八十寿诞家宴上,他鼓起勇气央求父亲,能不能跟老部下打个招呼。话还没说完,父亲就重重放下了筷子:“我是个党员,决不搞歪门邪道,今后绝不许打我的旗号搞任何名堂!”
“那天,家宴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从此弟弟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二儿子钟德浙已经年过八十,依旧清晰记得当时的场景。他回忆说,后来,他们兄妹除一人留在北京工作外,其余全部按规定插队下乡、参军入伍,最终或复员或考学。
在湖南平江钟期光将军故居,记者看到一排老照片——将军的儿女,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有的蹲在田埂上,有的站在北大荒的雪地里……
革命先辈用一生守住的是亲情关,更是一世的清白。同为开国大将的黄克诚,在家规操守上更是近乎严苛。
新中国建立初期,岳父触犯国法,妻子含泪恳求,黄克诚全程零过问、零干预。
时至今日,黄克诚家乡湖南永兴,人们还经常谈起这件事。熟悉黄家的老人说:“黄克诚不是无情,是把规矩看得比天大。”
为什么共产党人守得住清白的家风?一路寻访,记者追寻这个答案——
2016年1月,习主席以“家”“冢”二字一“点”之差喻理明义:“大家仔细看一看‘家’和‘冢’这两个字,它们很像,区别就在于那个‘点’摆在什么位置。这就像家庭建设一样,对家属子女要求高一点才能成为幸福之家,低一点就可能葬送一个好家庭。”
一字藏乾坤,一“点”定家风!
(采访得到刘含笑、蔡永连、张密、何武涛、方争辉、匡朝阳大力支持)
记者手记
要在自我革命上以身作则
革命征程万里长,心中长明“自省灯”,如此方能不迷航、不掉队、不失足。
习主席强调:“党组织和党员无论处在哪个层级、担负什么工作,都应该有自我革命的责任。”明确要求“领导干部首先是高级干部更要在自我革命上以身作则”。
这一重要指示启示我们:今天开展思想整风、深化政治整训,关键在自我革命,核心在从严自律。领导干部作为“关键少数”,理应在自我革命上率先垂范,带头解决好理想信念、党性修养、官德人品等思想根子问题,把与党性原则要求不符的私心杂念彻底清理干净,以过硬作风和形象感召带动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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