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橘子洲头的另一种回答
■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记者 栾宝玲
采访王戟之前,我做了大量功课,“轮椅”“高位截肢”“肾衰竭”——这些是围绕着他的关键词。但是,其实让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轮椅,而是他的笑容。
新闻镜头里的他始终笑着,这让我大为不解。一个失去了双腿,又患上肾衰竭的人,为什么笑得如此灿烂?
带着这个疑问,我进行了一周的群像采访。直到有一天,他的妻子黄春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一动:“我们家可太需要乐观主义者了。”
去探望他的人备好一肚子安慰话,到了病床前谁也说不出口——因为王戟先笑了,他笑着抬起手说:“我的脑袋和手没有坏,只要能敲键盘就行。”
他不看失去了什么,反而思考自己还有什么。同事说:“他看问题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这种乐观不是盲目的,它有一种方法论。
后来我在返程的高铁上一直在想这句话。窗外是湘江,江水流过橘子洲头。我突然想起一百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同样的地方,用同样的方法面对过困境。“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那时中国革命处在低潮,他看到的不是失败,而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当王戟被命运突然“击沉”之后,他没有沉底,而是选择重新“浮”起来。他以轮椅为战车、用脑子当引擎、用代码当武器,重新“站”了起来。
一个曾被“击沉”的人,用行动证明了:“沉”和“浮”之间,隔着一个“选择”的距离。
他选择了继续战斗,选择了不把“失去”当作终点,选择了在国家和军队最需要的时候不缺席。他的笑容里没有表演,没有强撑,只有一种清澈:他知道自己还拥有什么,并且决定继续向前。
王戟的笑容之所以让人觉得不真实,是因为它太“轻”了,而当你走近他,你会发现这份“轻”的下面,压着极重的底子:科学家的严谨、军人的使命、师者的温度,还有对国家需求的敏锐感知。他把这些“重”的东西,压缩进了一个“轻”的笑容里。
所以他的笑,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忍”出来的。它是他找到答案之后、继续赶路时,自然而然透射出来的光。
他的笑容里藏着什么呢?
一个科学家破解难题后,从逻辑深处涌上来的快乐——像他微信头像里的π,属于数学里最美的“欧拉公式”的一部分;
一个军人确认自己仍在战位时,从职责深处升起来的骄傲——不是大声宣誓,而是一句“我还能参与”;
一个老师看着学生沿着自己走过的路继续往前走时,从时间深处沉淀下来的欣慰。
他就这样摇着轮椅,微笑着,忙碌着,在实验室、办公室、医院之间穿梭着,在“谁主沉浮”的国防科研战场里加速“奔跑”着。
同事说有一次去茶水间打水,听到王老师在里面哼着小曲,便远远地没去打扰他的那份惬意。
王戟的轮椅仿佛自带一种“引力”,周围总是围绕着许多人:有校园里的学员“粉丝”,也有缠着妈妈要去跟王戟伯伯打招呼的小朋友,有跟着他攻关的团队成员,还有机场里伸出的一双双善意的手……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他病房里有没有什么难忘的瞬间。他想了想,说2014年世界杯,同事王挺带了一个足球来病房,让他签名。“后来我把它奖励给了一位师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我没再追问那位师姐是谁。但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个夏天,在那张病床上,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笨拙的善意”:我知道你躺着动不了,但我还是要邀请你参与这个世界的狂欢。王戟接过笔,签了,那个瞬间,世界没有忘记他,他也没有放弃与世界发生连接。
在考验不断的个人命运里,谁主沉浮?王戟说:“只要我的脑子好使,手还能用,我就不会停下来。”这是他的回答。
在世界科技革命百舸争流的时代,谁主沉浮?王戟用一个个国家重大课题、一项项科研成果做出回答。
离开长沙那天,湘江水还是那样流着,一百多年来没有变过。所谓革命乐观主义,从来不是盲目相信事情会变好,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在不利中找出有利,在失去中清点剩余,然后坚定地向前。
王戟把“谁主沉浮”这道题解了出来,答案就在他的笑容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