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一场事先张扬的“证明”
■中国军号记者 李欣侗
接到采访任务那天，王戟对我而言还只是一个名字。国防科技大学研究员、高可信软件专家，即将被授予“时代楷模”称号的军人——标签清晰，画像模糊。
出发前，我已经先认识了书中的他——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概括的人。他的经历比我此前采访的任何人都复杂。此行任务方向是明确的：我要完成一部人物纪录片的拍摄，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王戟是谁？》。所以我和记者楚亚楠决定摆脱通稿、材料和规定动作，用纪实蹲点探访的方式，尽量深入地去接近这个人。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这场事先张扬的采写，最终会变成一道需要我自己去完成的证明题。
单独约王戟采访不容易，他的时间表都被科研和治疗占满了。第一周，记者楚亚楠和我主要采访了他身边的人——同事、学生、长辈、领导、手术大夫、透析护士、经年旧友、挚爱发妻。我用镜头捕捉王戟的轮廓，如同阅读一本徐徐展开的厚书，一词一句任君采撷。可是“主角”，还未曾对我们“开源”。
透析病房外，浏阳河静静流淌，洪山桥上车水马龙，像一架巨大的竖琴。玻璃窗上放着一个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河流、大桥、钟——自然在流动，城市在流动，时间在流动，血液也在透析机中流动。躺在病床上的王戟，用透析维持着生存，用代码抵抗着命运。连接王戟和这个世界的，大概就是一格一格走动的时间。
透析病房外，洪山桥上车水马龙/中国军号 李欣侗 摄
作为摄影记者，我的工作不是把文字转译成画面，而是用镜头完成一场关于王戟的证明。
我决定不把王戟的残缺当作拍摄的主体。苦难不需要被渲染，需要被看见的是一个人在苦难面前的选择。我让摄影机参与叙事。采访机位不再固定不动，当受访者沉浸到某种情绪时，画面会跟着情绪的速度移动，靠近或拉远。受访者思绪飞远时，镜头会短暂变焦到背景的象征物再回来，也让画面本身为受访者“说话”。
怀揣着对王戟的满心好奇，我扛着摄影机，在一次次对身边人的采访之中慢慢探寻，也一点点读懂了真实的他。采访透析病房护士贺婷时，她身后便是医院机房，玻璃窗内指示灯不停闪烁的机箱，静静聆听着她讲述王戟与病痛相伴的过往；采访某单位政治协理员朱明辉时，镜头望见他身后操场上不知疲倦奔跑的学子，那一刻我深受触动：现实里王戟再也无法自由奔跑，可他投身科研的脚步，自始至终从未停歇。
奔赴长沙前我读了陶纯的《轮椅上的战歌》，了解了王戟的家庭史和成长史。阅读时我发现，他的个人史就像人类史。人类文明的演化、科技的进步，一路不停，可是人类会永恒存在下去吗？遇到重大挫折，突然被按下“重启键”，我们该何去何从？西西弗斯推动巨石上山，巨石无法到达山顶，他依然推下去，王戟也是一样。
有一天我们和唐玉华研究员约在国防科大的大樟树音乐广场见面。这棵大樟树，两百多岁。我们就在树下谈话，谈起国防科大的银河精神，一代人在这里奋斗、科研、老去。大樟树的枝条随风微微摆动，两百多年来一直这样摆着——它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告别和新生。
记者与唐玉华研究员在大樟树下谈话/中国军号 李欣侗 摄
那一刻我觉得，银河精神就是这棵树的姿态：扎根，生长，无声地见证。
约到王戟本人的单独采访很困难。此前他不希望记者打扰妻子和母亲，学校也不同意记者探访他的家。王戟希望把时间留给科研，留给比他个人荣誉更重要的东西。这是他的边界，我们必须尊重。面对其他采访对象我们可以私下单约、蹲守突破，但对王戟不行。他的时间，是抢回来的。
于是这场采访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共谋”——不是我们和采访对象约好一起构建一个漂亮故事。它更像一道证明题：已知条件有限，求证对象缺席，你要用有限的材料，推演出一个真实的人。
直到整个采访行程的最后一天，我们才真正坐到他面前。我特意选择了计算机机箱作为拍摄背景。一辈子以代码为戟的科研人，就让镜头，替这份执着与初心留下最贴切的证明。但却只有30分钟。
王戟脸上总带着笑容，背景是计算机主机箱/中国军号 李欣侗 摄
那30分钟里，楚亚楠没有花时间去夸他“真厉害”“品德真高尚”——那些是通稿里的话，不是我们要证明的。我们更想知道的是，他做选择时的瞬间在想什么。面对透析的煎熬、科研的枯燥、无数个尚未证出答案的深夜，他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这些问题未必都有漂亮的答案。但正是身边人的沉默、停顿、落泪还有王戟标志性的笑容，让那个“拼出来的王戟”和“坐在对面的王戟”对上了。
采访结束，我们认真和12个人谈论王戟，每个人的采访都在一小时以上。我把麦克风藏在他们上衣内侧，让受访者尽量忘记镜头存在；我们约他们边走边谈，选那些能替他们说话的场景。这些努力当然都与呈现真实有关。
王戟始终没有给我们足够多的时间。但他的同事、学生、领导、家人给了，他的透析护士、手术大夫给了，浏阳河和大樟树给了，那1.9Tb的实拍素材给了。
夜空下的天河楼灯光亮起，科研人员还在工作/中国军号 李欣侗 摄
夜空下的天河楼灯光点点，在取景框里就像天上的星星。科研人的夜晚，寂静而明亮。有些话不用问，镜头会替我说完。
这场证明，终究还是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