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射诱饵弹:以假乱真的“突防替身”
■马駉 聂龙 范学龙

空射诱饵作战想象图。
这是世界空战史上的经典一幕——
1982年贝卡谷地之战,以色列空军面对叙利亚的萨姆-6防空导弹体系,发射“参孙”滑翔诱饵弹,诱使叙军制导雷达全部开机,其阵位与工作参数随即暴露给以军后方反辐射导弹。短短6分钟内,19个防空导弹连被悉数摧毁,叙利亚经营多年的防空屏障瞬间瓦解。
此次作战让全球认识到空射诱饵的核心价值——无需硬扛火力,只要诱骗雷达开机,便可为后续打击创造战机。近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当美军最新型MALD-X空射诱饵在强电磁干扰中完成集群协同试飞,当俄军空基远程巡航导弹全面配装新型内置式诱饵模块,这个“以假乱真”的空中奇兵,正在用更智能的形态重塑空战规则。
空射诱饵弹为什么备受各国重视?当前发展呈现哪些鲜明特征?未来将朝哪个方向深度演进?请看本期解读。

ADM-20“鹌鹑”空射诱饵弹。
电磁硝烟催生的“突防替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空射诱饵弹的雏形诞生于二战的电磁硝烟中,“以假乱真”是它与生俱来的核心特质。
二战时期,雷达技术开始广泛应用于防空作战,战机突防难度陡增。为干扰敌方雷达探测,箔条干扰战术应运而生。1943年汉堡空袭中,盟军战机投放了大批铝制箔条,在德军雷达屏幕上形成密集虚假回波,使防空高炮作战效能大幅骤降。这是电磁欺骗战在人类战争史上首次大规模实践,也为空射诱饵弹的诞生埋下了伏笔。
但箔条存在天然短板:悬浮时间短,运动特征与真实战机差异明显,经验丰富的雷达操作手可快速识别过滤。冷战帷幕拉开之后,防空雷达与地空导弹技术快速迭代,传统箔条干扰的局限性日益凸显。因此,研发一款能够逼真模拟战机特征的专用诱饵,成为各国空军的现实需求。
20世纪50年代中期,美国空军率先启动专用空射诱饵项目,旨在为B-52战略轰炸机打造“突防替身”,分散苏联防空体系的火力。1961年,重达500公斤的ADM-20“鹌鹑”破茧而出,成为全球首款正式列装的空射诱饵弹。这个身长约4米的“金属幽灵”搭载一台小型涡喷发动机,最大飞行速度0.9马赫,最大航程700余千米。弹体内集成角反射器与简易信号转发装置,可在雷达屏幕上复刻B-52战略轰炸机的回波特征。每架B-52战略轰炸机可挂载数枚ADM-20“鹌鹑”,在突防时同步释放,与载机构成虚假编队,分散防空火力。
但受限于当时的电子技术水平,初代诱饵诱骗手段单一,飞行轨迹固定,难以模拟战机动作。随着雷达技术的发展,有经验的操作员也可很快对其予以甄别。再加上体积庞大挤占弹舱空间,1978年,服役17年的“鹌鹑”黯然退场,空射诱饵弹首轮发展浪潮暂时回落。
就在美军暂停空射诱饵弹研发之际,中东战场的实战为空射诱饵项目带来转机。1982年贝卡谷地之战的成果推动空射诱饵进入第二轮发展期,美国迅速引进以色列技术,研发出ADM-141系列战术空射诱饵弹,升级有源射频模拟系统,可精准模拟多型战机信号特征。1991年海湾战争空袭首日,美军发射上百枚该型诱饵,当伊拉克防空雷达在真假目标间“顾此失彼”时,真正的打击力量已悄然突破防线。

ADM-160系列微型空射诱饵弹。
能力更加多元的“战场新锐”
作为战场需求与科技进步共同催生的产物,空射诱饵弹的演进从未停歇。进入21世纪,微电子与航空动力技术的突破,推动其步入全面升级的新阶段。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美军ADM-160微型空射诱饵系列,它的成熟标志着第三代空射诱饵弹将诱骗能力提升到了一个全新高度。
在尺寸控制与性能平衡方面,第三代空射诱饵弹展现出了优异的技术整合能力。以ADM-160B为例,2.84米的弹体长度和115千克的发射质量,使其能够适配多型普通战机的外挂系统。而这种紧凑设计并未牺牲作战效能——配备小型涡喷发动机后,该型诱饵弹可维持0.91马赫的巡航速度、拥有超过920公里的最大射程和近1小时的续航时间,飞行姿态和速度曲线与真实战斗机高度吻合。机载信号增强系统更是赋予了其“72变”的能力,它可模拟战斗机、轰炸机以及巡航导弹等十余种空中目标特征,并可以针对不同频段雷达动态调整信号参数,诱骗逼真度今非昔比。
真正推动其质变的,是模块化设计理念的落地。弹体预留的标准化载荷舱,可根据任务需求进行“角色”切换:搭载基础诱骗模块,便是专职雷达诱饵;加装有源干扰模块,即可抵近敌方雷达实施近距离压制,实现“诱骗+干扰”双重效能叠加;配备电磁侦察传感器,便能深入高威胁区域截获敌方雷达信号参数;甚至可换装小型战斗部,变身为轻型巡航导弹,执行精确打击任务。同一弹体,因载荷不同而角色迥异,这正是第三代诱饵的灵巧所在。
除了ADM-160,全球范围内各军事强国都在大力发展空射诱饵弹,并沿着差异化路径不断推进技术革新。俄罗斯为Kh-101、Kh-555等巡航导弹配备内置诱饵模块,在突防末段释放箔条与有源干扰装置;欧洲新型空射诱饵集成红外与射频双重模拟能力,以应对多光谱探测体系的挑战;以色列则着力于诱饵平台的轻量化,实现察打一体无人机的批量投放。路线各有侧重,但方向高度一致——让诱饵更真、更灵、更管用。
与此同时,空射诱饵的适配平台也在持续扩展。它不再只是重型轰炸机或战斗机的“专属道具”,大型无人机、巡航导弹均可集成挂载,舰载发射型已融入海上攻防体系,陆基机动平台也开始承担前沿诱骗任务。部署方式愈发灵活,适配多军兵种作战需求的能力不断增强——从空中到海上再到陆地,空射诱饵正在从“空中奇兵”走向“跨域多面手”。

B-52H战机挂载ADM-160空射诱饵弹。资料图片
懂得抱团作战的“骗术大师”
信息化、智能化浪潮奔涌而至,空射诱饵弹这款经典的“空中奇兵”,正在新理念、新材料、新技术的多重赋能下,不断拓展能力边界。
过去,空射诱饵大多依赖战前预设的航线与参数,路线固定、信号单一,面对动态战场难免有些“僵化”。而新一代诱饵正在让自己变得更“聪明”——搭载智能信号处理系统,实时感知敌方雷达工作状态,动态调整信号特征与飞行轨迹,实现自适应对抗。多源自主导航技术也将支撑其在卫星导航拒止环境下保持航线精度,从容应对高强度电磁对抗战场。
美军“金帐汗国”项目就曾验证过这一方向——F-16战斗机投放经改装的小直径炸弹,测试弹药在飞行中自主协同决策的可行性。ADM-160“微型空射诱饵”同样被纳入该项目,成为“自主协同攻击弹药”家族的一员。与此同时,全球空射诱饵集群领域的技术储备也在迅速积累,2025年全球公开专利数据库中涉及空射诱饵集群的专利数量累计已达2000余件。其中,2024-2025年新增专利占比超过40%,集中在分布式组网通信、机器学习目标识别、微型动力系统三大方向。这组数据清晰地说明:空射诱饵的智能化不是远景,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比单枚诱饵“变聪明”更具颠覆性的,是集群化协同正在重塑空射诱饵的战场角色。通过高速数据链组网,十几枚乃至数十枚诱饵可编组行动,有的模拟突击编队,有的模拟突袭导弹,有的充当电磁压制节点——它们各司其职,共同构建起一个庞大的虚假突击态势,迫使敌方防空系统陷入“饱和”困境。
随着体系化融合程度加深,未来空射诱饵将不再是孤立的作战单元,而是深度嵌入联合作战体系的关键节点。通过打通情报、指挥、火力链路,诱饵可根据实时态势动态调整任务规划,与反辐射导弹、打击机群、电子战飞机形成紧密协同。
不过,实战是最好的“试金石”。有军事专家指出,空射诱饵在复杂电磁环境下的实际效能究竟几何,目前仍缺乏系统的量化评估数据。随着便携式、低成本雷达告警装置的普及,一些地面防空单元已能够根据信号的细微差异识别诱饵,这给诱饵的战术有效性带来新的考验。此外,集群组网虽然前景广阔,但其背后的数据链稳定性和抗干扰能力,至今仍是各国尚未完全攻克的难题。
纵观空射诱饵弹的进化史,从箔条到巨弹,从小型化到模块化,再到如今向智能化、集群化、体系化加速迈进——每一次技术跃升,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敌人相信一个假目标是真的。而随着防空手段的不断升级,关于这个问题的解答,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