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爷爷的草鞋到我的战车
■第82集团军某旅某连二级上士 谢国平
这天,手机屏幕上,一篇关于广西灌阳湘江战役新圩阻击战旧址的报道,让我久久难以回神。照片里,酒海井的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远处的山头上红旗招展,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我盯着那口井,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我是江西兴国人。打我记事起,家中长辈就常讲兴国子弟兵的故事,讲得最多的,就是湘江战役。那年新圩阻击战,“兴国模范师”下属的红十八团,1800多名兴国子弟死守阵地,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卷刃了便抡起石头砸,最后几乎全部牺牲。
此刻,手机屏幕上,酒海井的照片依旧黑沉沉的。文字介绍里写着:1934年新圩阻击战结束后,100多名来不及转移的红五师重伤员被敌人绑住手脚,扔进了这口井里。那些被扔下井的战士,大多不到20岁,而牺牲在新圩阵地上的1800多名兴国子弟,更是几乎无人留下姓名。
长征中像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了。当时兴国全县23万人口,参加红军的就有几万人,牺牲在长征路上有名有姓的烈士超过1.2万名。我的太爷爷谢忠连,就是其中的一个。他随部队从兴国出发,后来壮烈牺牲。
年少时听来,只觉得悲壮。直到穿上军装、当了班长,才读懂那些数字背后的意义——那些年轻的生命,大多不过十八九岁,放在今天,正是刚入伍新兵的年纪,却永远地留在了湘江边。
我就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也是带着这些故事穿上军装的。下连后,我成了一名坦克驾驶员。入伍那天,父亲郑重地对我说:“去吧,你是兴国的兵,要争气。”
刚到部队练坦克驾驶,我身体瘦弱,虎口被操纵杆震得全是血口子,手掌麻木得没了知觉。练到想放弃的时候,脑子里就想起太爷爷——也许他渡过了湘江,穿着草鞋走雪山过草地,脚底板磨穿了都没有停下。跟他相比,我眼前这点困难算什么。
2021年,我接过了“英雄岳太全班”班长的接力棒。1947年鲁南战役,老班长岳太全带领9班阻击数倍于己的敌人,打退9次冲锋,全班打到只剩两人,岳太全身负重伤仍坚持战斗,直至牺牲。
前年参加集团军百名优秀班长比武,步枪精度射击是我的弱项,前两轮比下来,我排在20名开外。中午休息时,旁人讨论着射击要领,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有些气馁。
我蹲在训练场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爷爷的话:“太爷爷打仗会不会怕?”爷爷抽了口旱烟说:“都是为了革命,怎么会怕?”
想着这些,下午射击我一发一发稳稳地扣出去,最后几轮追回来不少。五公里武装越野最后一圈,腿像灌了铅,肺里烧得生疼,脑子里就两个画面:打到只剩两人的岳太全,大部分战士都牺牲的红十八团。他们面对的是枪口和刺刀,而我也同样在战斗,必须咬紧牙关向前冲。那次比武,我最终被评为集团军百名优秀班长,年底荣立三等功。
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我思绪万千。1800多名兴国模范师的先辈倒在了哪一道战壕、哪一块阵地?我不知道;湘江边的数万忠骨,又分别长眠于哪座山岗?也无人知晓。
可我知道,90多年后的今天,我穿着崭新的军装,开着他们未曾想象过的坦克,走在他们用生命蹚出的路上。从兴国模范师到“英雄岳太全班”,从太爷爷的草鞋到我的战车,我们步入新时代,但军人血拼到底的劲头,从来都没有变过。
关上手机,我走进学习室。班里几个上等兵正围在一起看长征纪录片,见我进来,一个战士抬头问:“班长,你是兴国人,给我们讲讲湘江战役吧。”
那一刻,我知道,长辈讲给我听的故事,该由我讲给战友听了。我要让他们也知道,那口叫酒海井的井有多深,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胸膛挺得有多硬。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我的长征,就是守住这份记忆,把这份血性传下去。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刘含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