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追寻十一位伤残开国将军的人生轨迹，感悟大国战将好样子——
挺立的脊梁
■解放军报记者 李 琳
陆军某旅“硬骨头六连”举行新兵入连仪式（资料照片）。马佳瑞 摄
人民军队99岁生日当天，回望历史，一张合影备受关注——
1955年9月27日，中南海怀仁堂，新中国成立后首次授衔授勋典礼上，记者林杨按下快门：整齐列阵的将领中，有人右臂袖管是空的，有人左臂袖管扁塌塌垂着，有人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
那天，被授予军衔的1048位开国将帅中，有9位独臂将军、1位独腿将军、1位独脚将军。
八一建军节前夕，记者追寻11位伤残开国将军的人生轨迹——
独臂擎天，残躯立地。他们失去了臂膀或腿脚，却和队列中的革命战友一样，挺起了共产党人、革命军人的铁脊梁，树起了大国战将的好样子。
独臂、单腿，走过万水千山——
最远的路、最险的仗，他们从未缺席
怀仁堂外，一个左手军礼震撼人心！
授衔授勋典礼前，贺炳炎用左手向毛主席敬军礼。毛主席抬手拦住他：“在延安的时候就让你免礼了……”周总理接过话说：“他从不怕死，冲锋在前，撤退在后，身负16处战伤。”
电影中的这一幕，让陆军某旅官兵热血激荡。他们走进湖北省宜都市博物馆贺炳炎生平业绩陈列室，在一件旧军服前久久驻足——灰布褪色，多处破损，针脚密密麻麻。最扎眼的是右袖，不见了踪影，只在肩膀处留下一截参差不齐的毛边。
旁边写着：“贺炳炎将军生前所穿。衣领穿破，把右袖截下来补；左袖磨破，把右袖截下来换。直至逝世，仍在穿用。”
这件军服，背后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1935年12月，长征路上，22岁的红军师长贺炳炎右臂被子弹击中，骨头被炸得粉碎。卫生部长找来一把木工锯，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水，贺炳炎让人把自己绑在门板上，嘴里塞进毛巾，截骨的“嘎吱”声在屋里响了两个多小时。
贺龙捡起几块碎骨用手绢包住：“这是贺炳炎的骨头，共产党人的骨头，你们看有多硬！”
手术后没几天，贺炳炎重新出现在队伍里。伤口一次次撕裂、结痂、再撕裂，但他没掉过一次队。
断臂走长征，非贺炳炎一人。
长征路上，红18团政委余秋里左臂被打断，骨头穿出皮肉，两根筋露在外面，伤口腐烂化脓。他把伤臂吊在胸前继续行军，每天将其浸在冷水里止痛。战友不忍看，他笑着说：“敌人打断我一只胳膊，我还有一条命，照样革命。”
翻雪山、过草地，整整192天，直到长征到达甘肃徽县，余秋里才做了截肢手术。
如果说，缺了一条胳膊还能走路，那么缺了一条腿呢？
记者来到娄山关红军战斗遗址，一尊雕像动人心魄：一名红军将领右腿缺失，右手紧握的木拐，杵于地面，这是钟赤兵独腿走完长征的形象再现。
娄山关战斗中，红12团政委钟赤兵右小腿骨头被子弹打碎，在无麻药情况下，分3次用砍柴刀和木匠锯进行截肢手术，截去了整条右腿。
拄着木拐，他用一条腿翻越雪山，拐撑不住就爬。棉裤磨穿了，断肢的伤口在雪水中泡烂，他用破布缠一缠，继续往前走……
1955年授衔授勋典礼开始前，毛主席特意询问：“一条腿走完长征路的钟赤兵来了没有啊？”见到钟赤兵后，他由衷称赞：“你今天能站在这里，真是一个奇迹啊！”
创造这样奇迹的，还有开国中将晏福生、开国少将谢良。
罗家堡战斗中，红16师政委晏福生右臂被炸断后跳崖。当他被群众救起，拖着伤体千里寻到队伍时，部队已为他开完追悼会。这样的“追悼会”，身边战友之前已经为他开过一次。
山丹战斗中，红23师政委谢良左脚中弹，医生用剪刀生生剪断他的前脚掌。被俘后伤口感染截肢，但他始终未向敌人吐露一个字。获救伤愈后，谢良重新学习骑马、打枪，成为全军著名的“独脚将军”。
凭着一只胳膊、一条腿、一只脚，这些将领走完了长征，走向了胜利。
抗战烽火中，贺炳炎和余秋里组建八路军120师独立第三支队，两个人两只手，带着部队从300余人发展到5000多人，被贺龙称为“一把手”队伍。雁门关伏击战，贺炳炎带队冲在最前面，让日军谈之色变。
独臂将军威名远扬。彭绍辉独臂率独立第二旅参加百团大战，晏福生独臂在黑山阻击战坚守三昼夜，彭清云独臂率141师在抗美援朝战场与“联合国军”鏖战165天，打了252次战斗……
最远的路、最险的仗，他们从未缺席。
功劳不换功名，战伤不索特权——
组织给什么就是什么，轮不到我们自己挑
沿着渌水蜿蜒而上，记者和陆军某部官兵代表来到湖南省株洲市渌口镇福生村，这里是独臂将军晏福生的家乡。
“他的老宅原来就在那里，现在房子早没了！”顺着当地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脚下一片田地菜畦青青，豇豆垂架，旁边立着一块石碑，写着“晏福生将军故居”。
“他留给家乡的，只有这一块碑。”抚摸着石碑，晏福生的侄子晏贤根动情地说，“他为革命九死一生，打仗时胳膊没了，胜利后从不搞特殊。他总教育我们，这条命是捡来的，哪能用来邀功？”
将军的老宅是上世纪70年代因年久失修倒塌的，当时晏福生担任广州军区副政委，却从未动过重建的念头。
历经苦难而初心不染，身居高位而本色不改。寻访中，“团职将军”的故事尤为传奇和动人。
苏鲁，新中国成立后长治军分区首任司令员。他历经长征、百团大战，在太原战役中右臂被炸断。组织安排他离职休养，他不愿闲居，再三请求继续工作，甘愿从正师职军分区司令员，降任团职军械仓库库长。
1955年，正在守仓库的苏鲁被授予少将军衔。周总理握着他仅存的左手，称赞他为人民立了功。他谦逊地回答：“我做得很不够，人民给我的太多。”
独臂将军左齐，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新中国成立后，他随部队扎根新疆，一干就是20余年。许多战友回到内地和机关，他从未向组织申请调离；身体伤残，他也从未向组织要求任何特殊待遇。
他们要求的到底是啥？南泥湾大生产纪念馆里的一张合影似乎给出了答案——
359旅三位指挥员站成一排：晏福生、左齐、彭清云。三个人，三只手臂，三张年轻的脸，都在笑着。
战士们用镢头、锄头开荒，他们握不住这些工具，就往山坡上送水送饭。一天中午，战士们远远望见挑担送饭的人只有一只手，用尽力气也难保持平衡。等看清是718团的左齐政委，大家心疼地说：“这饭我们怎么能吃得下去！”左齐擦了一把汗，笑着说：“我还有一只手嘛！”
晚年，彭清云回忆起那段岁月，只淡淡说了一句：“战士们都看着你呢！”
艰苦岁月挑担子，功成名就却不挑位子，是那一代大国战将的共同选择。
新中国成立后，考虑到钟赤兵右腿高位截肢，组织安排他离开一线作战部队，牵头筹建军委民航局。钟赤兵欣然上任，白手起家，成为新中国民航事业的创始人之一。
当年，组织安排独臂将军陈波转入后勤系统工作，不再担任一线作战部队主官。陈波毫无怨言：前线作战更需要身体健全的指挥员，后勤保障工作同样重要。此后数十年，他不争功名、不攀职级，安心深耕后勤岗位。
盛夏，湖北宜都贺炳炎故居，走来“贺炳炎硬骨头民兵连”数十位民兵。贺炳炎将军的长子贺雷生对他们说：“父亲生前常对家人说：组织给什么就是什么，轮不到我们自己挑。”
那个年代，越是把自己放得低的人，越是被组织放到了高处。
1955年，贺炳炎原被定评为中将。在授衔名单调整阶段，他的肩头被加了一颗星。57位开国上将中，准兵团级只有贺炳炎一人。
聆听这些故事，一位民兵党员在留言簿上写道：“功劳不换功名，战伤不索特权，老将军配得上这颗星！”
解放军为什么能赢？答案不只写在战场上——
一级带着一级干，一级做给一级看
“硬骨头六连”展览馆，新兵下连第一课在这里进行。
一双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展板上一张老照片：余秋里、贺炳炎两位将军站在一起，右边的空着右袖管，左边的空着左袖管。
六连的前身，正是余秋里和贺炳炎率领的“一把手”队伍。至今，六连官兵还记得余秋里老将军的话：“要把兵带好，首先要自己过硬。”
这份过硬，硬在战斗中，也硬在“不伸手”。贺炳炎生前，曾经与家属和子女“约法三章”：不忘根本、不向组织提要求、不向政府伸手。
他任成都军区司令员时，4个子女在小学寄读。新来的警卫员周末用专车把孩子们接回来，贺炳炎站在院子里，两道浓眉拧得紧紧的：“专车是工作用的，小孩子怎么有资格坐？”
妻子姜平任门诊部主任，按正常程序该晋升中校。贺炳炎却说：“我是司令员，不能把自己的老婆一个劲地提。”压了整整4年后，姜平不解地问他：“你不让我晋级，我到底犯什么错误了？”
贺炳炎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开国少将童炎生，既独臂又瘸腿。上世纪60年代初，组织给他配备专职炊事员，他退了回去：“国家经济困难，不能添负担。”没了炊事员，他带着家人在院子里种菜。孩子们吃不惯粗茶淡饭，他发了火：“现在就想着享受，怎么当革命接班人？”
独臂将军陈波，贴身带着一张被鲜血染透的党证，数十年亲自交党费、补党费。他用这张党证给儿女立规矩：不搞特殊，不占便宜。
国民党军退守台湾后，许多将领仍在争位子争房子，闹得不可开交；而他们的老对手、共产党的将军们，却在做着另一件事：压住妻子晋升、退回炊事员、用党证给儿女立规矩……
解放军为什么能赢？答案不只写在战场上，也写在一级带着一级干、一级做给一级看的传承和示范上。
2021年4月，南部战区陆军组织“穿越时空的对话”新老英模专题访谈活动，“硬骨头六连”官兵代表参加。
台上，“滚雷英雄”安忠文讲述自己在总攻前冲入雷场滚雷，失去右腿和双眼的经历：“就是滚，也要为战友们滚出一条生路！”
台下，坐着一名特殊的战士——杜富国。在执行云南边境人工扫雷任务时，杜富国失去了双手和双眼。战友们永远记得他那句话：“你退后，让我来！”
不同时代的扫雷英雄，在这场活动中相遇了。
轮到杜富国发言，他一句话让全场泪目：“虽然我没有了眼睛，没有了双手，但我还有一双完整的腿，还有战友们支持我。我不看我没有的，只看我拥有的！”
活动后，“硬骨头六连”一名战士在笔记本扉页上并排贴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老将军贺炳炎用左手敬礼的照片，一张是杜富国用残臂敬礼的照片。
两个特殊军礼，相隔70多年，似乎在讲述千言万语……
记者手记
铁骨长铭赤子心
据统计，从南昌起义到新中国成立，人民军队团职以上指挥员牺牲3000余人，十大元帅有7位负过伤，十位大将有7人负过伤，57位开国上将仅5人未负过伤……
毛主席曾感叹：“中国从古到今，有几个独臂将军？旧时代是没有的，只有我们红军部队，才能培养出这样的独特人才！”开国将帅对党的绝对忠诚、对初心的矢志坚守、对自身的严格要求，为我们立起了永远的榜样。新征程上，全军各级干部尤其是高级干部应当以他们为镜，坚定信仰信念，坚守赤诚初心，永葆清廉本色，为全军官兵树立起新时代大国战将的好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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