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粉身碎骨何惜”
■韩 亮
1964年10月16日晚,罗布泊。核爆成功的庆功宴刚刚散去。
总指挥张爱萍将军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他找到核试验办公室主任李旭阁,语气里有些放心不下:“旭阁啊,也不知那铁塔炸成了什么样子?”
“我明天坐直升机飞到爆心,从空中看看……”李旭阁主动请缨。
“不行!太危险。”张爱萍摇了摇头,“现在爆心核辐射和核沾染超标千万倍,对身体危害太大”。
李旭阁再三请求。张爱萍沉默良久,终于同意,反复叮嘱他务必防护好自己。
次日,爆心废墟上仍旧弥散核尘埃。还未触及核心圈,探测仪器指针便打到了尽头,蜂鸣器突突地叫得人心慌。李旭阁套上厚重的防化服,戴上防毒面具,与一位摄影员登上直升机,往60多公里外的爆心飞去。
悬停在爆心上空,李旭阁将半个身子探出舱外俯瞰大地。巍峨的铁塔已变成了一堆“麻花”,倒成一片,化成铁水,凝固于黄沙之上。直升机盘旋了10多分钟,完成观察与拍摄任务后才返航。
当夜,戈壁滩星月苍茫,李旭阁心绪奔涌,挥笔写下《西江月·塔架》:“为了科学试验,粉身碎骨何惜,雷声鸣时体化灰,为国扬眉吐气。”
一阕词,写尽托举大国重器的壮烈。词句之中映照的,是一代开拓者向险而行的赤诚。投身伟业的志士,又何尝没有做好以身赴险、粉身碎骨的准备?
1968年,著名力学家郭永怀乘坐的飞机在降落时失事。郭永怀与警卫员牟方东在烈火中紧紧相拥,死死护住了怀中那份比生命更重的绝密数据。
1979年,一次空投试验,降落伞未能打开,氢弹从高空直接坠地没有爆炸。邓稼先不顾众人阻拦,只身冲进禁区,在戈壁上找到碎裂的弹体仔细查验。
是什么让他们在“粉身碎骨”面前如此坦然?
翻阅史料,一个细节令人动容。当年参与核试验的许多科学家和指战员,出发前都写过“决心书”或“遗书”。物理学家王淦昌化名“王京”,隐姓埋名17年。当被问及是否考虑过个人安危时,他只说了一句:“我愿以身许国!”
这种“以身许国”的决绝,不仅体现在生死抉择关头的决然,更蕴藏在漫长岁月里甘于寂寞、甘于牺牲的默默坚守。
在那片英雄的天空下,李旭阁所乘直升机上的飞行员、摄影员,同样在致命的辐射风险中无一人退缩。在那片不毛之地,还有成千上万的工程兵、防化兵、司机、后勤人员、医护人员,战斗在危险的边缘,用青春与生命捍卫民族的尊严。
当时,核试验基地流传很广的一句话是:“宁可少活20年,也要把原子弹搞出来。”“少活20年”不仅仅是说说而已。邓稼先的夫人许鹿希,曾耗费10余年时间寻访调研,追踪当年深入爆心功臣们的健康状况,发现许多人因遭受辐射侵害,早早走完了人生旅途。她握着李旭阁夫人耿素墨的手说,他们这代人为我们中华民族挺起脊梁,付出的实在太多了。
岁月无声,却将每一份牺牲都化成了惊天动地的回响;戈壁滩许下的铮铮誓言,早已沉淀为中华民族不屈的精神风骨。“粉身碎骨何惜”的精神内核,也早已从大漠深处延伸至更广阔的时空:抗击疫情的战场上,危急时刻又见遍地英雄;脱贫攻坚的崎岖山路上,有人把生命定格在走访途中;抗洪抢险浊浪滔天时,有人化身为堤筑起冲不垮的铜墙铁壁……
晚年的李旭阁缄默少语,从不谈论自己。他对前来看望的老部下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一代人应当有一代人的作为。”
“雷声鸣时体化灰,为国扬眉吐气。”这是上一代人的誓言,也是留给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灯塔。
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上,习主席深刻指出:“我们党坚持和发扬不怕牺牲、英勇斗争的精神,为了人民、国家、民族,为了理想信念,披荆斩棘、砥砺前行,无论敌人如何强大、道路如何艰险、挑战如何严峻,总是毫不畏惧、绝不退缩,以任凭风雨来袭、我自岿然不动的钢铁意志鼓舞全国人民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
在充满光荣和梦想的远征上,我们依然要时刻准备经受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依然要回答好同一个命题:当党和国家需要时,能否不计得失、不问生死?我们唯有以同样的赤诚与担当去作答,方能不负那些曾经选择“粉身碎骨”的人,不负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