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的戈壁,繁茂的青春
■延振宇 朱蒙娜 马耀辉
没到过戈壁的人很难体会,这是一片怎样的“生命禁区”。
新疆军区红石山边防连和连队下辖的红石山哨所位于边境一片荒芜的黑戈壁,这里年平均降水量仅30毫米,蒸发量却超过3000毫米,是极度干旱地带。
风沙带走了岁月,却刮不走心底的信念,吹不散执着的坚守。多年来,连队官兵同恶劣的自然环境作斗争,守卫脚下这片疆土,也为戈壁留下一块块绿洲。如今,哨所官兵等来了涓涓而流的水源,心中更“长出一片希望的绿洲”。
在荒漠中倔强挺立,在孤独中守望山河。一代代红石山官兵就像营院里的那棵老榆树一样深深扎根、倔强向上,让人们看到,荒凉的戈壁,生长着繁茂的青春。

新疆军区红石山哨所通水后,一名战士掬起一捧井水。
一汪井水,宛如涌进心间的暖流
汩汩井水顺着保温管道流淌到红石山哨所,一级上士邵佐有些不敢相信,荒漠深处竟然真的“来水了”!他掬起一捧水,抿了一口,清冽的味道沁人心脾。
“过去,水要掐着日子用,算着天数等。”哨所官兵与水的故事,说来话长。
由于方圆百里没有水源,哨所官兵常年驱车赶往几十公里外的连队拉水。连队的水来自数公里外的一口井,供给全连官兵并不富余,因而水车每周只能运两趟。
当兵第2年,邵佐跟着老班长学会了驾驶。水车在长长的“搓板路”上颠得直跳,他的脑袋不时撞上驾驶室顶棚“咚咚”作响。等到好不容易把水运回哨所,人已快被晃得散了架。
最揪心的一次,水车坏在半路,要拖回连队修,可车厢里的水没法一起带走。赶来救援的战友们带着大罐小瓶来接水,只装了不到三分之一。于是,大家挖了一条小渠,把剩下的水引到一旁的几棵梭梭树下。
邵佐常说:“在戈壁滩,水比油都金贵。”每次将车里的水抽到蓄水池时,他都习惯在接口处摆上一个盆,力争一滴水都不浪费。
一级上士卢志铭来自广东,每当打水分水时,他常常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和新来的战友念叨:“省点用,省点用。”这话,也是老班长当年嘱咐他的。
那时,在大江大海边上长大的卢志铭用起水来有些“大手大脚”,老班长看着实在心疼,专门就如何省水给他上过几次课。如今,戍边13年的卢志铭在节水这事上颇有心得。每次洗衣服前,他先用扫把棍敲打裤腿袖口上的泥,然后才倒上小半盆水搓。用后的水拿来拖地,拖把拧出来的脏水再倒进回收桶里,留着“应急”。
蓄水池里的水位,同样牵动着大家的心弦。每天晚上查完哨后,连长王小蛟都会去检查一次储水量:“大家靠着这些水煮饭、洗漱、洗衣,水位线降到红线以下,就得赶紧去运水了。”
为了解决哨所的供水难题,团党委曾多次携手驻地政府和施工队实地勘察、探测水源,可惜因为水文不明、设备受限,在哨所附近打井的想法一次次被搁置。去年,连队通往哨所的最后一段路修好了,大型机械终于能经由宽阔的柏油路来到哨所。
“设备不再受限,剩下的事就是找水。”今年开春,打井队进了哨所。整整半年,钻机在山脚下嗡嗡地转。戈壁表层看着松软,深处全是硬石头,一层叠一层。最慢的一天,施工队磨坏了2根钻头,进尺还不到2米。钻至百米深处,浑浊的水涌了出来。这水虽无法饮用,却让大家看到了希望。
7月中旬,钻机打到126米深的位置,一股清亮的水柱猛地喷涌而出。水花咕嘟咕嘟翻着,在太阳底下泛着粼粼波光,官兵和施工人员的欢呼声响彻了戈壁。
水井每天稳定出水50立方米,彻底解决了哨所官兵几十年来的吃水难问题。井水仍有些苦涩,过滤后才能饮用,可在大家心里,这水无比甘甜,浸润心田。
邵佐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老营长董智林,这位始终牵挂着哨所的老兵在电话那头忍不住哽咽。炊事班班长、中士王海开心地为大家煮上一锅拉面:“以前熬一锅高汤要精打细算地省水,现在我们也能实现‘拉面自由’了。”巡逻官兵执勤归来后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身上的疲累顿时一扫而空……喜欢画画的上等兵邓棋匀将哨所的新气象勾勒在一块块戈壁石上。画笔下,一汪蓝色的井水潺潺流淌,成了大家心中永恒的暖流。

图②:战士们展示石头画;图③:官兵巡逻执勤;图④:营院中的老榆树。
扎根下来的兵,像戈壁里的绿洲一样珍贵
在戈壁滩上的红石山,和水一样珍贵的,还有荒芜中的一抹绿洲。
红石山边防连的营院内,挺立着一棵棵耐风沙、耐干旱的沙枣、白杨、红柳……温室大棚外,一排榆树绿叶婆娑、亭亭如盖。其中一棵树干最为粗壮,直径已超过45厘米,仿佛一个倔强而顽强的哨兵。
故事,要从1986年说起。“每次大风一刮,黄沙遮天蔽日,连路都看不见。”地处茫茫无人区,山连着山,峰接着峰,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戈壁像是被灼灼烈日烧焦了一般。那时,老兵王保国刚刚来到连队,总感觉日子和四周的景色一般“黑压压”的。
一次休假归队前,王保国专门绕道赶往附近的市区,精心挑选了34棵榆树苗,一层层包好根脉,再用草绳缠紧,背回连队。那时水缺得厉害,3峰骆驼驮来的水,只够官兵使用一天。他和战友们把平日省下来的水一瓢一瓢浇给树苗,盼着它们成活,为戈壁添一抹亮眼的色彩。
第二年春天,真有一棵榆树活了下来。而王保国也在艰苦戈壁中“扎根”了10多年,就像这棵榆树,用自己的坚守为边防撑起了一片浓密的绿荫。
2023年,身体抱恙的王保国坚持回到日夜思念的老连队探望。看到亲手种下的老榆树,他忍不住上前一遍遍抚摸粗糙的树干:“树能活,人也能扎根,现在边防条件越来越好,你们一定要守好红石山。”
“是啊,我们要让代表希望和生机的绿意在红石山蓬勃起来。”听了王保国的话,指导员霍奇下决心开垦营区的荒地,种下“扎根林”。
荒地上全是石头,大伙儿用手搬、用车推,从不叫苦叫累。扬沙、浮尘把官兵变成一个个泥人,大家干脆挥着镐头铁锹比赛,看谁刨得深、挖得快。后来,二级上士郑林国又想方设法搭起一套简易滴灌系统,有了水的滋润,一棵棵树苗争相抽出新叶,每次路过这里,官兵总忍不住放慢脚步多看两眼。
红石山的树一天比一天多,红石山的兵也在“向阳而生”。
“扎根林”的一角,上等兵王审奇亲手栽下的红柳,陪伴他度过备考军校的2年时光。一次自测考试,他成绩不理想、心情低落,白天训练也无精打采,好几次“没跟上节奏”,被连长严厉批评。
夜晚,王审奇来到“扎根林”,凝神看着随风摇曳的红柳枝,忽然记起连长曾告诉他,戈壁里的植株低矮、生长缓慢,是因为它们把大量的养分供给发达的根系。
“沉下心来,把根扎牢,才能不被吹倒。”那棵枝丫细弱的幼苗,在风沙中渐渐挺起腰杆,王审奇的梦想也终于在“始终不放弃、再战更努力”中实现。欢送会上,他红着眼眶大声说:“兄弟们,到军校后我一定好好学习,毕业后再回到红石山,和大家一起守边。”
中士徐鹏龙和妻子张宁也在“扎根林”里相互许下爱的誓言。今年夏天,张宁辗转2天、跨越2000多公里,千里迢迢赶到连队探亲。
真正看到巡逻的山路有多陡、戈壁的风有多大,张宁心里萦绕着说不出的酸楚。“以前老抱怨他工作忙,连电话都打不了几个,可来了这,心里什么疙瘩也没了。”她和徐鹏龙在“扎根林”种下几棵紫穗槐,约定等明年开了花,再来看他。

哨所通水前,邵佐利用水车运水。

战士们在戈壁滩唱歌。

徐鹏龙和张宁栽种紫穗槐。
漫漫黄沙掩埋了足迹,却无法遮住初心和守望
戈壁深处,恶劣的自然环境是一切工作和生活绕不过的难题。
今年是二级上士章丽建戍边的第10年。边防一线,哪条沟口容易下“沙石雨”,哪里的砾石格外锋利,他熟稔于心。
章丽建记得,10年前第一次踏上巡逻路,太阳晒得石头都要冒烟。走到一半,他的水壶就见了底,嘴唇干得快粘在一起。茫茫荒漠,没有地方补水,班长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他没好意思接,班长硬是塞到他手里。他抿了一小口,感觉那水比蜜还甜。
从新兵变成班长,如今的章丽建成了“递水的人”。
一次巡逻途中,狂风忽然袭来。巡逻车停稳在预定地域后,大家用力推开车门,大风像一堵厚重的墙,撞得人直踉跄。整理好装具,队伍逆风朝界碑走去。
虽然有防风镜遮挡,第一次巡逻的列兵黄强还是被风沙迷了眼睛。就在他下意识摸向水壶想要洗把脸时,章丽建早已摘下自己的水壶递了过来:“用我的吧,你的留着喝。”
常年戍守戈壁,章丽建的皮肤被强烈的紫外线晒成古铜色,脸上长出大小不一的日晒斑,粗糙的手掌因干燥的空气时常生出裂纹,但他十分乐观,认为这是不一样的“戍边勋章”。
“我们自有对抗艰苦生活的良方!”章丽建说,丰富的文体活动让这片荒凉的戈壁热气腾腾。官兵在营区东侧平整了一块土地作为足球场,没有草坪,没有护网,大家用钢管组装球门,在黑戈壁上尽情奔跑,挥洒汗水。
球队一支叫“戈壁黄羊”,一支叫“戈壁游鱼”。“黄羊就是鹅喉羚,在戈壁滩上跑得飞快,这名字最适合我们,能冲、能跑、能跳!”章丽建已经跃跃欲试。
对面的排长岳佳鑫听了,拍拍胸脯说:“我们‘戈壁游鱼’才叫有诗意,能在沙海里稳稳穿行、游来游去。”随着周末的一声哨响,又一场足球赛准时开始了……
每年新兵下连,连队会组织大家观看电影《天边有一簇圣火》,影片讲述了一群官兵在大漠深处坚守边防的故事,红石山边防连官兵是电影人物的原型之一。章丽建对影片中的一句台词印象深刻:“军人本身就是一首诗。”长长的边防线上,漫漫黄沙掩埋了足迹,却无法遮住初心和守望。回忆过往,他常常告诉新兵,属于咱们的诗,激昂多过苦涩。
图片由母文钊、李 阳摄
版式设计:杨 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