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银河”流淌
■许 鑫 夏雨萱
陈 磊绘
晨雾未散，国防科技大学家属区的一扇窗早早亮起了灯。
这一天，又是该校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出差的日子。没多久，母亲刘桂枝推着他的轮椅，缓缓穿过楼道。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王戟察觉到母亲沉默里藏着的心疼，轻声说：“妈，不要这样。我总要面对嘛。我感觉很充实，这不是很好吗？”
刘桂枝点点头，把儿子送上了车，目送车子消失在拐弯处。
她这一生，不知多少次目送儿子出发。从前是送他上学、去实验室，如今是送他出差、开会；从前他大步流星，如今他坐在轮椅上。但在刘桂枝眼里，儿子奔赴的方向从未变过。
从不满14岁考入原国防科学技术大学，到33岁被评为教授，再到身患重疾却愈挫愈勇……一路走来，旁人看到的是履历上耀眼的荣誉，母亲看到的，却是儿子身上越积越深的伤痕，以及他心中从未熄灭的那团火。
王戟小时候，在母亲工作的机械厂里是出了名的“调皮鬼”，还没入学，他就被老师列入“重点观察名单”。面对老师的犹疑，刘桂枝不慌不乱，带着儿子上门向老师郑重保证：“王戟是调皮，但他上学后一定会改，因为他爱学习。”
刘桂枝心里有底。那时她是厂里夜校的数学老师，有时去上课，会把王戟带上。几堂课下来，她发现这个平日里在家属区闹得鸡飞狗跳的“孩子王”，一进课堂就收了心，坐得端端正正，双眼紧盯黑板，听得比有些成年工人还认真。回到家，王戟还拿起筷子当教鞭，对着墙壁念念有词地“讲课”。
刘桂枝意识到，儿子身上藏着一颗求知的心。有一天，她郑重地问儿子：“人身上什么东西别人拿不走？”王戟猜了几样，都被妈妈摇头否定了。末了，刘桂枝轻轻点了点王戟的小脑袋，说：“脑子里的知识。”
多年后，王戟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全身只有手指能动时，曾无数次想起这句话——脑子里的知识，谁也拿不走。只要大脑还能思考，双手还能敲击键盘，他就还是那个与代码赛跑的人。
20世纪80年代初，计算机还是稀罕物。为了帮儿子选专业，刘桂枝特地去长沙“实地考察”了一番。回到家，她对王戟说：“咱们选软件。”
她做了一个比喻：“假设钢琴是硬件，曲子就是软件。美妙的乐曲，有无限的创作空间。”
母亲的建议像一座路标，为王戟锚定了一生的航向。他走进原国防科学技术大学，在高可信软件技术这个当时鲜有人涉足的领域深耕数十年。国产操作系统、高性能计算、信息安全……那些看不见的“乐曲”，在他和团队的手里，一首一首谱了出来，奏响在我国国防科技事业的宏大乐章里。
2013年，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为了不让父母过度担惊受怕，学院领导和同事以善意的谎言隐瞒了二老。3个月后，直到王戟病情趋于稳定，母子俩才进行第一次通话。
这3个月里，王戟的妻子，同为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还是2023年度全国三八红旗手的黄春，始终守护着王戟。因为家中还有年幼的女儿，黄春只能白天在医院守候，夜里赶回去照顾女儿，第二天一早又出现在病房门口。邻居梁妍一家也主动帮忙接送孩子，并照看孩子起居。这份邻里守望，让黄春得以在陪伴丈夫和孩子的日子里，依然承担着新一代高性能计算机工程的使命。
当王戟虚弱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来，刘桂枝握紧话筒，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滚，最终只化作几句平静的话语：“儿子，身残志不残的人，多了去啦！如果你不能面对的话，别人只会叹息一声：这个孩子可惜了；如果你能够面对，大家都会帮你，推你一把！”
王戟说：“妈，我听您的。”
与此同时，学院领导找到刘桂枝：“刘阿姨，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那天，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如果王戟的手是好的，脑子是清楚的，我希望组织上给他一个好的工作环境。”
在她心里，王戟只要活下来，就不能一直躺在病床上。为他创造一方可以继续报国的天地，比什么都强。
王戟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待身体稍有起色，他便迫切要求重返岗位。那时，他心心念念推进的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正处于关键的爬坡阶段，许多核心课题等着他去解决。为此，学校专门为王戟安排了一套一楼的小公寓，门前的马路、楼门乃至家门，都进行了无障碍改造。
重返岗位后，王戟以惊人的毅力投入工作。2015年，他主动担任某重点国防项目技术首席专家。此后数年，他坐着轮椅奔波于全国各地的论证会、评审会，最忙时一周辗转3座城市。
然而，命运的考验并未终止。2021年，因肾衰竭，他开始接受每周3次、每次4小时的血液透析。
透析室里，仪器嗡嗡作响。王戟半靠在床头，右手扎着针管，左手拿着手机看论文，有时候还开着视频学术会议。手臂上因常年穿刺留下的褐色瘢痕清晰可见。
医护人员说，从没见过边透析边工作的人。王戟却跟身边的人开玩笑：“每周3次透析，就是我的‘休息日’。”知情人都知道，这些“休息日”，他几乎没真正休息过。只要透析结束，他照常赶回实验室或会场，仿佛那4个小时不过是日程表上一段寻常的注脚。
2025年1月，王戟牵头负责的某重点国防项目孵化成果荣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这些年来，王戟带领团队研发的软件技术，应用于航空航天、重大武器装备等领域。他所在的集体，有一个响亮的名字：“银河人”。
天上的银河，由无数星辰汇聚而成；地上的“银河”，同样由一代代科研人的智慧与心血凝聚而成。王戟是其中一颗星。他的光，来自母亲的托举，来自妻女的支撑，也来自整个团队的合作——就像母亲当年说的“大家都会帮你”。
寒来暑往，王戟的轮椅碾过校园的道路。轮椅上的他继续在科研的疆场冲锋。那些由他和团队一行一行写下的代码，护卫着大国重器平稳运行，无声，却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