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解放军报

军人家庭丨父亲的旱烟杆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罗词凤 责任编辑:杨菁
2026-08-15 08:32:07

父亲的旱烟杆

■罗词凤

父亲离世已经30个年头了,每次想起他,眼前都会浮现出他生前爱不释手的旱烟杆。

父亲的旱烟杆,由家乡盛产的毛竹做成,大约一尺长,因长年的烟熏火燎,整根旱烟杆都变成了暗红色。

记得我小时候听父亲与人说起过,他是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学会抽旱烟的。

父亲1949年参军,1950年随部队入朝参战。第一次参加战斗,面对敌人飞机大炮的轰炸,看到一个个战友在身边倒下,还是一个新兵的父亲难免紧张恐惧。在战斗间隙,连队一名参加过解放战争、来自东北的炊事班班长坐到他的身边,把已经点燃的旱烟杆递给父亲,笑着说:“抽一口就不紧张了。”父亲回忆说,当时战事紧急,根本没有烟叶,老班长烟斗里填的是干树叶。父亲就是从抽老班长的第一口干树叶开始,学会了抽旱烟。

从那以后,每一次战斗间隙,父亲都会在老班长陪伴下抽上几口干树叶,以此缓解高度紧张的神经。父亲也在老班长和旱烟杆的陪伴下,成为一名英勇善战的战士,多次立功,并火线入党。然而,那位老班长却在抗美援朝胜利前夕的一场战斗中牺牲了。

部队回国后,父亲光荣退役,回到家乡小山村,成了一名普通农民。

父亲的一生,对子女要求特别严格。我们兄弟姐妹人生成长的重要一课,都来自父亲手中的旱烟杆。记得我刚上小学那一年,一次放学后,我与小伙伴们一起到老屋后山上放羊。把羊牵到山上时,我们几个人便被远处茅草丛中的一个野蜂窝吸引住了。几个无知无畏的少年立即投入到“围剿”野蜂的“战斗”中,原本手中牵羊的麻绳,早已丢弃在一边。待到“战斗”取得“全面胜利”,我们才发现羊群跑到我表叔家的庄稼地里,把一大片栽种不久的红薯苗啃食得精光。

回到家中,表叔已把我们的“罪状”告到了父亲那里。父亲满脸怒气走到我跟前,抡起手中的旱烟杆便朝我小腿肚上打来,边打边说:“已经上学了还犯错,不打痛怎么能长记性?”

我长大后才慢慢明白,在父亲的认知里,上学读书的孩子就应该懂得对错。那次经历,成了我一生深刻的记忆。

父亲手中的旱烟杆,不仅是我们兄弟姐妹的记忆,也藏在我们那个小山村几十户人家的记忆中。

那时,我们村里若是有哪一家出现争执不睦的情况,都会有人急匆匆来我家中,请我父亲去劝解评理。每当这时候,父亲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拿着他的旱烟杆前去调解。常听村里的人说起,父亲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他都能一边仔细倾听,一边慢慢与人讲理。村里一起起矛盾纠纷,都能在父亲的调解中化解平息。

1990年,我入伍后第一次回家探亲。我用攒下的津贴和稿费,买了两条香烟拿到父亲面前,劝父亲不要再抽旱烟了,抽好一点的香烟。父亲把我递过去的香烟轻轻推到一边,说香烟太贵,还是抽旱烟带劲。我没有再劝。那时我已经理解,父亲手中的旱烟杆,承载着他的人生,还有他过去的记忆。

1996年底,我正在北京出差,父亲病危的电报发到了单位。当我赶回家中,父亲已经离世。看到床上冰冷的父亲,还有搁在床头柜上冰冷的旱烟杆,我心如刀绞!

多少年过去了,父亲的旱烟杆,依然时时浮现在我的心头。无论我在什么岗位,或是面临怎样的复杂问题,每每想起父亲的教诲,我都会心生底气,步伐更加稳健,同时也更加真切感受到肩上承担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