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的渤海湾畔,凌晨3点暑气依旧未消。
停机坪上,两架墨绿涂装的运-5飞机整装待发,手电光束在机翼下交错闪烁。海军航空大学两名飞行教官在朦胧夜色中,逐项完成起飞前最后的检查。
不多时,螺旋桨轰然转动,战机依次升空,海军飞行学员暑期强训海上实跳正在进行。
4点30分,晨光初露,舱门缓缓推开,气流猛灌进来,学员们迎着渤海湾的第一缕霞光跃入海空。
引擎呼啸间,教官们目送一朵朵伞花在海天之间绽放。这样的场景,他们已经看过无数遍。67年来,一批批运-5飞行教官扎根海军航空兵人才培育链最前端,如同云端园丁,用这架经年不息的“播种机”,将一批批青涩少年送往驾驭新锐战机巡守万里海疆的未来。
云海深处,伞花盛开
■刘任丰 张晓峰

海军航空大学某基地运-5飞行员保障学员跳伞训练。刘昭远 摄
筑 梦
无论战机如何更新换代,总得有人坚守雏鹰奋飞的起点
正午,停机坪热浪蒸腾,刚结束海上跳伞训练的年轻飞行员整队退场。飞行教官刘景平立在运-5飞机身边,目送年轻的身影远去,眼中满是欣慰:“这些小伙子我都带过,如今很多人都飞上舰载机了。”
身边年轻的教官刘世俊带着敬意问道:“新型运输机接连列装,您守着运-5大半辈子,就没想过换机型?”
刘景平的思绪被拉回到1991年那个黄昏。
刚毕业报到的刘景平,望着落日余晖中排列的运-5飞机,也曾好奇地问带教教官宋海贵:“咱们今后就靠这型飞机闯蓝天?”
宋海贵抬手抚过温热的机翼,看着这架当时还算先进的战机,语气郑重:“这可是国产第一型运输机!当年,几乎每一名叱咤海天的飞行员,都要从这里迈出第一步。无论战机如何更新换代,守好雏鹰奋飞的起点,就是我们的使命!”这番话,牢牢刻进刘景平心里。
宋海贵所说的“第一步”,就是跳伞。早年的运-5飞机身兼数职,除了常态化跳伞保障、初学学员带飞,每逢林区春播,机组还要带着学员支援地方建设,执行飞播造林任务。
奔波岁月里,老机组飞行员时常打趣:“咱们的飞机啥活都接,唯一不变的,就是后舱永远坐着怀揣飞天梦的年轻人。”
学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慢慢地,运-5飞机老了。随着海军加速转型,运-7等新式运输机陆续列装,海军各部队的运-5飞机陆续撤编换装。许多老飞行员依依不舍地移交了相伴多年的“老伙计”,伞训保障任务最终集中到刘景平所在中队。
外勤任务精简了,但教官们肩上育人的担子愈发沉甸甸。
那场横跨陆海的长途伞训,是所有教官共同的记忆。那一年,两架运-5飞机结伴出征,4个月里辗转上万公里。
行至东海空域时突遇强对流雷雨云团,能见度骤降,同机组领航员擦着额上的冷汗跟刘景平诉苦:“航线陌生、天气多变,这么远的航程,实在熬人。”
刘景平转头看着端坐的学员,回应道:“我们辛苦些无妨,只要舱门打开,孩子们能勇敢迈出这一步,所有奔波都值得。”
他们小心绕开恶劣天候空域,成功抵达目标点。舱门推开,一群年轻人迎风跃出。
“刘教官!”一声爽朗的呼唤将刘景平拉回现实。一位完成海上跳伞的舰载机飞行员快步上前敬礼:“当年就是坐着您开的运-5完成首跳,我才有今天驾驶舰载机的机会。”
“我们的使命,不仅是保障跳伞安全,更是守护初心,守护飞行梦。”刘景平望着饱经风霜的运-5机身,对刘世俊缓缓说道。
时代更迭,新机列装不停,而这片由老战机驻守的停机坪,始终如一地托举着年轻人奔赴海天的滚烫梦想。
亲友年年劝临近停飞的刘景平歇一歇,他总是摇头。因为他知道航线可以通往四海,但育人的阶梯不能缺少这一个,总得有人坚守。
塑 梦
“放心去跳,有我们为你护航”
盛夏午后,模拟跳伞训练场内气氛紧张。距离实跳考核仅剩几天,学员们利用午休时间围着仿真机舱反复操练。
一轮轮模拟下来,学员们的分化悄然显现:有人动作行云流水,自信从容;有人紧攥伞包带子,手心汗湿,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大地扑面而来的恐惧。
学员刘钦就是后者。
按照规定,实跳前,所有学员要在地面停放的运-5飞机上进行登机实训,感受真实后舱环境,透过舷窗熟悉外面的天地,为升空一跃做最后准备。
然而,这看似简单的环节,却成了刘钦的心理关卡。
看着队友依次跃出舱门,他站在舱门口,望着仅半米高的地面竟一时愣神,在教官催促下才从飞机上跳下来,攥拉绳的手捏得发红。
年轻教官弭佳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与学员年纪相仿,深知首次实跳前的紧张。训练间隙,他请来经验丰富的教官张晓敏,一同走到蹲在草坪上用树枝画着“T”字着陆点标识的刘钦身边。
“在琢磨怎么着陆呢?”弭佳兴轻声问。
刘钦有些不好意思地丢掉树枝:“地面动作练了上百遍,就怕升到高空辨不清方位,偏离着陆区。”
弭佳兴耐心拆解实操技巧:“别只死盯着‘T’字标。先把整片训练场的地形记熟,找准远处山体等参照物确定大方向。心里有底,再严格按指令行动,就不会慌乱。”
张晓敏则道出中队代代坚守的铁律:“飞行路上,没有‘应该没问题’,只有逐项核对后的‘确认没问题’!这是跳伞的安全底线,更是逐梦蓝天的立身根本。”
张晓敏说起一次暗夜飞行经历,飞机进近时突发异响、机身剧烈震颤,正是凭着“凡事必确认”的职业本能,他迅速判明是发动机活塞连杆断裂,冷静处置后平稳迫降。
“你们未来都有可能驾驭战机驰骋海空,务必牢记‘精准、守纪、零容忍’。”张晓敏语气恳切,“身处险境化险为夷,绝非侥幸,靠的是日复一日抠细节、守规程练就的过硬底气!”
清风拂过停机坪,吹动肩头的伞包绑带。刘钦心中的郁结慢慢散去,茫然的眼神逐渐被坚定取代。弭佳兴拍了拍刘钦的肩膀说:“放心去跳,有我们为你护航。”
实跳当日天朗气清,张晓敏、弭佳兴驾驶运-5飞机飞向任务空域。舱门打开,呼啸的气流涌入机舱。刘钦站在舱门边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了方法,他再没犹豫,纵身跃出。洁白的伞花在空中绽开,载着他稳稳落向预定区域,平安落地。
张晓敏望着刘钦收拢伞具的背影,对弭佳兴说:“飞行如同做人,本事需苦练,走路要踏实。只有把基本功练过硬,把前行的方向看清,才能在蓝天上飞得稳、飞得远。”
圆 梦
飞机盘旋的空域或许不大,学员们未来的航程却很远
落日熔金,橘红色余晖铺满场站停机坪。
刘景平坐在运-5飞机后舱,指尖轻轻摩挲那本边角磨破、字迹泛黄的飞行笔记。
“机长,又在翻笔记?”刚结束带飞的00后教官时文岩快步走来。
刘景平抬手将笔记递到他面前:“攒了几十年的‘家底’,往后得靠你们年轻人传下去了。”
时文岩作为海军航空大学与清华大学联合培养的双学籍飞行员,在校时深耕前沿航空理论。两年前,当同窗大多奔赴列装新型战机的部队时,他却来到这个中队,与运-5为伴。
第一次钻进这架老式螺旋桨飞机的座舱时,满眼晃动的是仪表指针,没有智能化辅助系统,机身每一处纹路、每一颗铆钉都透着陈旧,他心中难免失落。
休息时,他忍不住向刘景平吐露心声:“机长,同学们都去驾驭新战鹰了,我守着这‘老伙计’,一身所学怕是……”
刘景平没有多说,只是告诉他:“亲自飞一次,你就懂了。”
那天,时文岩第一次驾驶运-5飞机保障跳伞。拉杆升空瞬间,气流迎面冲撞机身,整架飞机泛起细密而连续的震颤。
看着座舱里不停跳动的指针,书本上抽象的升力、阻力、空气动力学公式,瞬间具象化为眼前真实的参数变化和操纵反馈。
飞机沿海面飞至指定空域,舱门推开,身后满怀憧憬的年轻学员,让时文岩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同样站在舱门口,既敬畏高空又无限向往海天的青年。
着陆后,他找到刘景平,语气坚定:“机长,我明白你常说的那句话了,我们是托举追梦者的‘摆渡人’。”
刘景平欣慰点头:“运-5盘旋的空域或许不大,学员们未来的航程却很远。从这里振翅起飞的雏鹰,将是海军航空兵的中坚力量!”
海天之间,有传承,也有创新。鬓角渐染霜华的刘景平,扎根训练一线,将数十年积累的飞行经验、安全铁律倾囊相授。时文岩则稳稳接过了接力棒。他不仅守好老传统,更以创新思维为岗位注入新活力。
一次常规跳伞保障中,主副驾沟通出现盲区,导致开启舱门时出现短暂延迟,虽未影响任务进程,却给机组敲响了警钟。
复盘会上,时文岩主动将此事摆到桌面:“一秒钟的迟疑,也是不容忽视的安全隐患,座舱职责必须清晰明确。”在校系统学习过机组资源管理的他深知,权责不清、操作脱节,是飞行安全最大的风险。
说干就干。他牵头组织中队骨干,逐项梳理座舱操作流程节点,明确口令下达、指令核对、设备操作等责任人。他还沉下心整理老一辈数十年口耳相传的经验,结合现代航空管理理念系统归纳,一步步编撰完善《运-5机组资源管理手册》。那些言传身教的规矩,变成了一条条清晰规范的条文。
老机场、老战机,因为这群敢担当、善创新的年轻面孔,焕发出崭新生机。
当启明星攀上塔台,一架架运-5飞机赶在朝阳初升前次第升空,再次飞向远方。
版式设计:许 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