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防空洞

——回忆父亲守护地下国防工事的40年

■何非平

贵州省册亨县城老街人来人往，很少有人知道，脚下的青石地底藏着一座封存数十年的战时防空指挥部。这座隐秘的国防工事，是我父亲何文勋带头设计施工，并用半生默默守护的阵地。

还记得我小时候，父亲正在做饭，县人武部政委突然来找他，两个人关着院门低声交谈了很久。那是20世纪70年代，全国正提倡“深挖洞、广积粮”。父亲当时在县基建办工作，既是革命战争年代打过游击的老民兵，又是大伙信得过的老党员，组织交给他一项秘密任务：修建册亨县战时地下防空指挥部，全程不许绘制图纸，施工细节严禁对外泄露半句。

从那天起，父亲就像换了一个人。每天草草扒几口晚饭，就揣着手电筒出门，经常彻夜不归。深夜里，工地发电机轰隆隆的响声传得很远，邻居都以为父亲带着工人在修引水隧洞。我好奇地想去工地看一看，刚靠近洞口，就被父亲厉声喝止。他只撂下一句话：“这里不准进，不该问的别问。”那时我满心委屈，不明白一向温和的父亲，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严厉。

历时4个月昼夜赶工，工程顺利竣工，父亲把钥匙交到人武部负责人手里。谁知没过多久，原定值守的工作人员被调离，钥匙又回到父亲手里。

我们家老房子就在防空洞正上方。一到雨季，父亲就趁人不注意时钻进去，检查墙体有没有渗水；发现有人在洞口附近建房、取土，他都会上前阻拦。因为不能说出真实缘由，不少街坊认为父亲固执难缠，甚至和他发生争执。父亲受了委屈也不会辩解半句，只是回家默默收拾工具，第二天照旧巡查。

早些年，有外地工程队高薪聘请父亲担任技术员，我们都劝他出去打拼，改善家里的生活，父亲却一口回绝。在他心里，这处地下国防工事比个人生计更重要。随着岁月流逝，当年知晓内情的干部大多退休、调离，它渐渐被人遗忘，只有父亲还守着这份使命。

后来，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偶尔糊涂的时候，嘴里依旧念叨着防空洞的机要室、通风口、机枪点位。随着年岁渐长，他决定正式向组织移交这个尘封40年的秘密。

2015年，父亲拄着拐杖走进县人武部，道出这段往事。工作人员对照档案逐一核实，这座完整配备发电室、弹药库、机要室的防空指挥部，终于重新回到组织视线。把工程信息完整移交出去的那一刻，我看见父亲紧绷了40年的肩膀，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卸下千斤重担，老人终于睡上几个安稳觉。

今年6月，97岁高龄的父亲安然离世。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没有留下多少轰轰烈烈的事迹，但他守护的这座国防工事渐渐被越来越多人看见。近年来，人防部门定期勘察维护，昔日的防空指挥部被改造成爱国主义教育点。

如今，我时常会回到老街，低头看向这片父亲守护了半生的土地。我想，在父亲心中，“保守党的秘密”是一件天大的事，它事关纪律，涉及忠诚，是他一生的责任。

（宋邦辉、凌方艺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