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相逢一小时
■周 鹏

陈 磊绘
喀喇昆仑的晨光漫过雪线,戈壁的风卷着细沙,掠过驻训点的板房。徐陆启走下车,没急着掀门帘,隔着纱窗静静往里望去。那个低头忙碌的女兵身影,他再熟悉不过。从下车到卫生室这短短几步路,他走得竟有些紧张,攒了许久的惦念全涌上来。
徐陆启是新疆军区某部的驾驶员,常年奔波在新藏线上执行运输任务。妻子席芳是驻西藏某部卫生员。她在西藏,他在新疆,中间横着上千公里荒寂的高原。结婚3年,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多数时候他们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相见。
一个月前,席芳随部队轮换至昆仑山驻地。这个驻地是徐陆启在新藏线上必经的休整点。这次任务出发前,徐陆启得知席芳随单位轮换至此,心里已记挂许久。他找到教导员说明了情况。教导员清楚他俩常年聚少离多,特批他随车提前抵达,挤出1小时的团聚时间。
从三十里营房到驻训点,徐陆启在70多公里的砂石路上颠簸了1个多小时。起初窗外还有稀疏的红柳,渐渐地,草木变成贴地的棘丛,最后连棘丛也消失了,只剩下裸露的岩土与连绵的皑皑雪山。盘山公路一圈圈往上绕,海拔过了4200米,风拍打着车窗,发出嗡嗡的声响。徐陆启早已习惯了高原的恶劣环境,可一想到席芳随单位轮换过来,一路辗转到这戈壁深处,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诊室里,席芳正俯身细心为接受输液的女兵调整滴速。她指尖沾着淡淡的碘伏痕迹,一手捏着药单核对,一边低声叮嘱什么,神情专注,全然没察觉帘外的身影。
待她忙完手里的活,直起身整理输液器具,徐陆启才抬手,轻轻掀开门帘,轻轻地叫了声:“席芳。”
她猛地回头,手里的棉签顿在半空,眨了眨眼,看清门口的人,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眼角却悄悄泛了红。
他们并肩走出板房,在路边的土埂坐下。他裤腿沾着从叶城一路赶来溅上的泥点。她袖口还留着些许碘伏痕迹。脚下的硬土掺着碎石,硌得人生疼,风在身后呼呼地刮着。两人有一肚子的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就这么挨着坐在风里。
“这边条件更艰苦,还扛得住吧?最近忙不忙?”徐陆启先开口,语气和视频里一样温柔。“还好,我还习惯。就是这边的天气反复无常,许多战友感冒。”席芳笑着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以前你在西藏,我开车往阿里跑。地图上看着没多远,却隔了上千公里。想看看你还是要靠视频通话。”徐陆启说着,默默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席芳只由他握着,好一会儿才接话:“结婚这几年,不是你在山上跑任务,就是我在驻训点值班,乌鲁木齐的家反倒像是临时落脚的驿站。”
话说了没几句,就落到了千里之外的孩子身上。“娃生下来就跟着奶奶长到现在,我很少陪她睡,她也不愿意跟我睡。”席芳的指尖在迷彩裤的缝线上慢慢划着,声音压得很低,“吃饭找奶奶,睡觉找奶奶,上次休假我伸手抱她,她直往奶奶身后躲。”
徐陆启没说话,指尖在脚下的硬土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上次回家,孩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愣是没叫一声爸爸。他带回去的零食玩具,都得奶奶递到手里,孩子才肯接。夫妻俩聚少离多是常态,可缺席了孩子成长的重要时段那份亏欠,总像根细刺,平时埋得深,却一碰就疼。
风把席芳额前的碎发吹得乱蓬蓬的。徐陆启抬了抬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只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递过去:“出发前在叶城小店找的格桑花种子,你之前不是说这里太荒凉了,想种点东西吗?”
席芳接过来,攥在掌心里,薄薄的纸包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她弯着眼睛笑了,把纸包塞进作训服内侧的口袋。
相聚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1小时转眼就要结束了,远处传来运输车的引擎声。徐陆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渣。他心里清楚,待会儿车队一停稳,短暂休整过后,他就该接着开车上路了。席芳送他到路口,已能看到车队隐隐现出轮廓,裹挟着尘土渐渐驶近。车队停稳后,驾驶员们推门下车,开始检查轮胎与捆绑物资的绳索。
“回去吧,风大,多穿点。”徐陆启挥了挥手,动作落得很慢。“你开车慢些,达坂弯道多,注意安全。”席芳也挥着手,静静站在风里,声音被风扯得很远。
不多时,车队缓缓向前开动,徐陆启频频望向后视镜。席芳挥着手的身影,一点点湮没在飞扬的尘土里。风穿过车窗缝隙灌进来,裹着昆仑山上的寒气。他压下喉间泛起的酸涩,将目光重新落向前方崎岖的公路。
身后,席芳伫立在原地,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手紧紧贴着胸口,护着那包揣在贴身衣袋里的花种。
阳光越过雪峰,给远去的车队与伫立的身影都洒上一层浅浅的金晖。这段跨越云端天路的相逢,将他们的爱,藏进戈壁的风里,也写在两人共同的坚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