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
■陈 昊
客厅里,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唱起欢乐的生日歌。63岁的父亲默默许下心愿,蛋糕上的烛光落在他手背凸起的骨节上。这双手,依然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温暖而有力。
父亲当过兵,曾在部队担任卫生员。复员返乡后,他考取了医师资格证,成了一名乡村医生。
小时候,我最爱扒着诊室门框看他配药。他左手稳稳攥住安瓿瓶,右手指尖轻弹瓶颈,顺势一掰,瓶口便整整齐齐地断开,动作娴熟得像变戏法。村里的小孩都怕打针,谁家孩子哭着闹着不吃饭,大人一说要找我父亲打针,他们就会立马安静下来。那时我总觉得,父亲特别威风。
老家附近十几个村都没有像样的诊所。父亲常常带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药包,骑着一台旧摩托,往返于各个村落。刮风下雨也好,深更半夜也罢,只要有人求医,他骑上车就走。冬天的寒风顺着车把套往里灌,他的双手被冻得发麻,回到家搓半天才能缓过来。
先看病后收钱,是他的老规矩。有的账一赊就是十几年,到现在也没结清。母亲偶尔念叨,他总笑着摆摆手:“算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日子也不容易。”
父亲有句话常挂在嘴边:“穿了白大褂,就得对得起这身衣服。不能辜负了信任自己的乡里。”
他对乡邻热心,对我的事同样考虑周全。辅导班的选择、高中分科的方向,成长中桩桩件件大事小情,他都会帮我斟酌权衡。2011年,在父亲的建议下,我参军入伍。
回想15年军旅生涯,新兵时学开车的那段日子,是我最难忘的记忆。
当时,我学的是东风卡车,车身长、视线差,方向盘没有助力。开起车来,倒库找不到门,复杂路况总出错,这使我每一天都压力重重。那时候手机管得严,给父亲写信成了我唯一的慰藉,而等着父亲的回信,便是我那段日子最大的盼头。现在想来,正是父亲信里那些加油打气的话语,支撑我挺过了一道又一道难关。
后来,随着我兵龄越来越长,阅历渐渐增长,我习惯了部队的训练与生活,很多事也有了自己的判断。父亲依然常给我发消息、打电话。他说话的时候,我从不打断,就安静地听着。觉得有道理的我就记下;觉得不合适的,我也只当是父亲的牵挂。
这些年我在部队干出了些成绩,每次回家,街坊都说我像变了个人。父亲的老朋友见了我都说:“这小子,说话办事的劲儿,跟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父亲听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闲下来的时候,父亲还会翻出我早年间寄回家的那些信,一封封地看。
母亲曾跟我说,父亲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总觉得,因为从前把我照顾得太周全,让我依赖性强,所以刚到部队时我才吃了那么多苦。如今见我能独当一面,他比谁都欣慰。
父亲行医30年,最后却没能照顾好自己。他确诊了神经退行性疾病。
其实前几年,父亲身体的异样已显露端倪。母亲早就发现,他抬手登记、操作器械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于是再三劝他进行全面检查。他总说“基层人手紧,再等等”,一推再推。
曾经那双让他引以为傲、受人敬重的手,如今在病痛侵蚀下变得僵硬迟钝,再也做不了精细活。望着情绪低落、偶尔还会莫名发脾气的父亲,我总会想起当年初入军营四处碰壁、满心挫败的自己。当年是他用一封封家书,将深陷低谷的我拉回正轨;如今,换我做他坚实的依靠。
我把在部队学的拉伸方法用上,陪他一遍遍练走路、练抓握。他发脾气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安抚,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
生日宴会后,我坐在父亲身边,给他剪指甲,再一次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这双手,握过注射器,握过摩托车把,也握过我的整个童年。如今它瘦了、不灵活了,但它传给我的那股劲儿,始终在我身上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