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特别策划
作家魏巍在《我的老师》中这样写道：“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他的老师是多么慈爱，多么公平，多么伟大的人啊。”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教育大计，教师为本。在广大的教师队伍中，有这样一个群体——退役军人教师。他们曾奔赴军营，以热血守护山河；脱下戎装，他们站上三尺讲台，为万千学子授业解惑。他们教授书本学问，更通过一言一行给学生无声的示范和濡染，为菁菁校园吹来一阵“迷彩风”。
三尺讲台，一片兵心。在第四十二个教师节到来之际，让我们走近这些活跃在菁菁校园中的退役军人，倾听他们的育人故事。
——编 者
三尺讲台 一片兵心
——倾听退役军人教师的育人故事
图①：跑操前，邓立楠（戴白帽者）组织学生进行热身。宋冠儒摄 图②：在辽宁舰服役时，邓立楠（左）与战友一起检查舰载机系留索。赵子清摄 图③：徐炜在部队时参加体能训练。王仲晨摄 图④：徐炜（左）与学生参加“千团万人推普强国行”志愿服务活动出征仪式。王仲晨摄 图⑤：兰慧（左）辅导学生写作业。龚伟琴摄 图⑥：兰慧当兵时留影。张 璐摄
河南省南阳市第三中学操场一景。邓立楠摄
退役军人、河南省南阳市第三中学体育教师邓立楠——
托举“雏鹰”展翅高飞
■陶晋旭
秋日清晨的阳光劈开薄雾，落在河南省南阳市第三中学的绿茵场上。体育老师邓立楠望着眼前生龙活虎的孩子们，嘴角不禁上扬。他们像一颗颗正在拔节的青苗，而她，是那个陪他们一起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人。
“立正！”邓立楠喊出今天第一声口令。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恍惚间，她听见了多年前另一个声音的回响——那个在辽宁舰甲板上，被海风吹散又被舰载机轰鸣盖住的、属于她自己的呼喊。
21岁，邓立楠穿上军装，登上辽宁舰。从通信部门信号兵到主动请缨加入航母首支“直升机女子放飞小组”，再到塔台调度员，她成为义务兵中横跨3个关键岗位的尖兵。渤海湾的冬天，海风如刀，每天在甲板上走4万步是常事。脚底磨出血泡，再磨成老茧……她累到怀疑自己。有段时间下班后，她躺在狭小的床位上，盯着天花板想：要不就算了吧？可天亮后哨声一响，身体比脑子先动——穿上军装，就没有退路。这段经历，把“坚毅”烙进了她的心里。
退役后，邓立楠成为一名中学体育教师。很多人觉得，航母和操场完全是两个世界。可当她第一次站在孩子们面前，忽然就明白了：甲板上淬炼出的品质，恰恰是孩子们最需要的成长养分。
邓立楠的体育课，通常从“收心”开始。最近正逢新学期开学，她没有着急上新课，而是开展了为期一周的队列恢复训练。假期归来的孩子，站得歪歪扭扭，眼神飘忽，纪律松散。她从立正、稍息、报数、队列行进抓起，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有学生嘀咕：“体育课怎么变成军训了？”她笑着回答：“先把精气神找回来，咱们再谈跑和跳。”一周下来，孩子们不再拖沓，口令一出，动作齐整，腰杆挺直了，眼神也亮了。
她像当年班长带她一样，积极引导学生树立纪律意识和集体观念。
七八年级的孩子最怕长跑，一听说要跑800米、1000米，立刻面露难色。邓立楠知道，他们不是身体不行，是心里先怕了。她不说教，而是坐在他们中间，分享自己的故事。“老师以前在辽宁舰，面对高频的保障任务，一开始也觉得坚持不下来。后来发现，人的身体有极限，但意志永远可以比身体‘多撑一秒’。”孩子们安静下来，一个男孩问：“老师，你哭过吗？”她说：“想哭，但没时间。战位不等人，飞机不等人。”
雨天不能出操，邓立楠就在教室给孩子们讲海军知识和航母编队的故事。投影仪上展示着辽宁舰的俯拍照片——那个钢铁巨舰浮在深蓝海面上，像一枚钉在万里海疆线上的钉子。她讲自己用手势和旗语传递指令时的紧张，讲第一次站在直升机旋翼下被狂风掀得站不稳脚跟的狼狈，讲在塔台调度时，盯着屏幕上每一个“光点”平安归来的踏实。看着孩子们认真的眼神，邓立楠恍然觉得，自己其实从未远离心中的那片海、那艘舰。
日常教学中，邓立楠注重把部队作风带进课堂。中考体育项目多，学生基础参差不齐，她就分层教学、精准辅导。对体能较弱的学生，她手把手纠正动作、拆解步骤；对训练偷懒的学生，她严慈并济、正向引导。她还带领学生开展模拟军事训练，编排刺杀操，策划国防知识竞赛，激励他们将来投身军营、建功国防。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这些课堂上的‘雏鹰’，积蓄力量，像当年我守护的战机一样，向着辽阔海天，展翅高飞！”邓立楠说。
退役军人、江苏省苏州市健雄职业技术学院辅导员徐炜——
全时“待机”护航青春
■庄明霞
九月晚风携着桂香漫过校园，空气里浮动着丝丝香甜。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江苏省苏州市健雄职业技术学院智能制造学院辅导员徐炜抱着作业走进学生宿舍。推开门，他熟稔地和一名学生打招呼，顺手帮他掖好垂落的床帘边角，随后又拉着这名近期状态不佳的学生到走廊低声交谈。
等回到办公室，已经夜里10点。桌角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名退役大学生士兵发来信息，向他倾诉学业困惑。徐炜拉过椅子，逐字回复。24小时“待机”，是他从部队带回的习惯——哨位不离人，学生的事也等不得。
2017年，已经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徐炜，怀着从军报国的热忱，暂缓学业奔赴军营，成为武警四川总队的一名战士。两年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雷厉风行的作风，更让他学会了待人处事的方法。新兵连时，班长手把手教他整理内务、磨炼心性，让他读懂“带兵先带心”；日复一日的集体生活，让他学会换位思考、体恤他人；与战友一起摸爬滚打的经历，更教会他何为“并肩坚守、患难与共”。服役期间，他先后被评为“优秀义务兵”“爱警习武好战士”。
服役期满后，徐炜重返校园。他说：“军营淬炼给了我成长的底气，回到学校完成学业、投身青年教育，可以帮助更多年轻人。”
学生余沈阳退役复学后，仍像在军营时那样，每天把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遭到室友调侃。作息上的差异，也让他与室友的关系日渐紧张。努力适应校园节奏的他，在了解到针对退役大学生士兵的专项资助政策后，迟迟没有提交申请。
查寝时，徐炜看了一眼余沈阳平整的床铺和躲闪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当过兵的人，最怕开口示弱，再难的事也要自己扛。他刚退役返校时也是一样，明明适应期有不少难处，却总觉得申请帮扶就是给学校“添麻烦”，怕被当成“特殊照顾对象”，和同龄人越走越远。
“要读懂学生的‘开不了口’。”徐炜说。他像当年班长找自己谈心那样，挨着余沈阳坐在床沿，聊起自己刚返校时的窘迫。待余沈阳卸下心防，徐炜这才拿出政策文件，逐字逐句讲解帮扶初衷、适用条件和办理流程。他说，这是国家对退役大学生士兵的政策性支持，符合条件申请不是“添麻烦”，更不是“搞特殊”。没多久，余沈阳申请了资助，还帮助其他几名有需要的退役大学生士兵落实政策，有样学样地当起了“老班长”。
手机全时“待机”，再小的事都有回音。学生小李一度遭遇实习单位辞退、家庭矛盾、情感受挫多重打击，深夜给徐炜打电话诉说遭遇时情绪崩溃。徐炜立刻约他到操场散步谈心。随后的3个月里，徐炜陪着小李规划职业方向、反复修改简历、打磨面试技巧。小李渐渐走出低谷，顺利在一家企业入职。
成为辅导员后，徐炜始终记得在部队时班长常说“每个人都是集体建设的参与者、贡献者”，他总能看见聚光灯之外的学生。学校冬季足球联赛开幕式筹备时，不少没能上场的学生主动报名志愿者，在寒风里搓着手跺着脚，把后勤工作干得一丝不苟。总结大会上，徐炜特意引导全场将掌声送给这群志愿者：“奉献不分台前幕后，每一份坚守都值得被看见。”一句话，让很多学生红了眼眶。
又是一个周末，徐炜照常来到办公室。他把当周的谈心记录与工作台账整理归档，又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出下周要跟进的学生名单。快忙完时，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学生发来的消息，可以安心休息了。
退役军人、湖北省枝江市仙女镇仙女小学教师兰慧——
化作春水滋润童年
■向 坤 郭飞虎
“那时候，连队配线班的数百条线路在暴雨中同时瘫痪，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把信号抢通。”讲台上，兰慧的声音清澈，语速不疾不徐。台下，40多双眼睛出神地望着她。孩子们知道，眼前这位扎着马尾、眉眼弯弯的女老师，曾经是一名空军通信兵。
2017年，21岁的兰慧穿上空军蓝。在新兵连实弹射击考核中，她成绩突出，被战友们称为“女枪王”。刚到军营便崭露头角，这让兰慧对未来充满期待。很快，她就迎来了军旅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的那个雨夜。
新兵连结束后，兰慧被分配到通信配线班。一个夜里，天降暴雨，水汽渗进线缆接头，200多条通信线路同时瘫痪。情况紧急，兰慧立即投入室内线路抢修。作业中，她依靠手指配合专用剥线工具快速剥离线缆铜芯。顾不上锋利尖锐的配线架，双手来回串线对接。
“这条通了，下一条。”她压着嗓子念叨。凌晨两点半，最后一盏红灯熄灭。她靠着机柜坐下，作训服早已湿透。
事后，她被上级场站表彰为“巾帼建功先进个人”。2019年，又被评为“优秀义务兵”。两年军旅，将她打磨得利落、沉稳。但因家中长辈离世、家人需要照料，她不得已选择退役回乡。
退役后，她通过专升本考入湖北文理学院，又考取了小学教师资格证。2023年，湖北省启动“兵教师”专项招聘，兰慧第一时间报名。在与30多名退役士兵的同台竞技中，她拿下综合成绩第一名，入职枝江市仙女镇仙女小学，成为一名数学老师，也是全省首批担任中小学教师的退役军人之一。
令兰慧措手不及的是，刚登台讲课，短板便暴露出来。一次数学课上，后排一个男孩举手：“老师，我没听懂。”兰慧心里一紧，她非师范专业出身，教学经验不足。这样的场景，她预想过无数次，可当真发生时，脑子还是“断片”了。“课后来找我。”她只能无奈地说。那一刻，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不过是一种本能的搪塞。”兰慧回忆，“但当过兵的人，怎么能轻易认输呢？”那堂课以后，一有时间，她就到校内资深教师的课堂上旁听取经；深夜，她对着优秀教案反复研究揣摩；周末，她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观看全国优质公开课，熬夜打磨课件。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后，她拿下第四届“京师杯”中小学教师数字化教学能力展示湖北地区小学数学一等奖。
比拿奖更让兰慧在意的，是学生们的评价。如今上课，她早不像当初那样紧绷了。讲到分数运算，她先问一句：“上次我们班里春游租车，钱怎么摊的？”课堂立马活跃起来，学生们你一句我一句纷纷发言。她再顺着学生的话头往下讲，底下“噢”声一片。
“教书育人，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兰慧常挂在嘴边的话。班里有个男孩叫小艺，父母常年在外务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性格孤僻，课间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兰慧总抽时间陪他翻书阅读、在操场散步。有时小艺不说话，她就自顾自讲军营趣事：“一次拉练，我们走了几十公里，脚底磨出水泡，班长说，这叫‘光荣泡’……”听到这里，小艺嘴角动了动。一段时间后，他开始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课间也有了玩伴。
对待角落里的孩子，兰慧秉承“等一朵花开”那样的耐心；面对突发状况，她能够果断处置。
一堂活动课上，有学生突发疾病，舌头肿胀、呼吸急促，教室里乱作一团。兰慧拨开人群，第一时间检查他的呼吸和意识，随即拨打120，又联系学生家长：“孩子已经送医，您直接去急诊，我在门口等。”
等家长赶到医院时，孩子已经恢复正常。医生诊断为轻度过敏，并无大碍。家长攥着兰慧的手：“兰老师当过兵，遇事冷静。把孩子交给你，我们放心。”
从守卫国家到守护童心，变的是“战位”，不变的是奉献的初心。正如兰慧在日记中写的那样：我愿化作一泓春水，滋润孩子们珍贵的童年。
版式设计：王秋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