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歌舞《洗衣歌》诞生背后的故事——

军民本是一家人

■黄刚桥

今年盛夏，民族音乐剧《再唱洗衣歌》在西藏大剧院上演。这部入选国家艺术基金项目的新作，以经典歌舞《洗衣歌》为情感主线，串联起两代戍边人与藏族群众守望相助的故事。歌声入耳，我不由得想起采访《洗衣歌》原创编导李俊琛的一段经历。

初见李俊琛，老人已是满头白发，脊背却依旧挺直，身上依然带有军人独有的硬朗气质。不等我抛出问题，老人轻轻开口，缓缓哼起那句传遍大江南北的唱词：“是谁帮咱们翻了身？是谁帮咱们得解放？”歌声穿越60余年时光，瞬间把我拉回那段火热的高原岁月。

李俊琛15岁就随部队徒步进藏，亲眼见证百万农奴砸碎封建枷锁、翻身当家做主的过程。1963年，原西藏军区歌舞团筹备参加第三届全军文艺会演。这是高原文艺兵第一次站上全军展演的大舞台。

时任西藏军区文化部部长的朱流，全程牵头统筹创作工作。专题创作会上，歌舞团战友们纷纷拿出成熟构思，题材多聚焦忆苦思甜、边防执勤等内容，唯有李俊琛始终找不到创作切口。朱流看出她的困惑，主动和她分享了一段在基层的真实见闻：一年春节，驻地藏族群众自发来到营房，想帮战士清洗沾满污渍的军装。战士们不愿麻烦乡亲，抱着衣服四处躲藏，藏族姑娘们跟在身后追逐争抢……朱流对李俊琛说：“你就以这个真实故事为蓝本，编排一支展现军民鱼水情的舞蹈。”

领下创作任务，李俊琛心中满是疑虑：江边追着洗衣的日常琐事，能否撑起完整舞台作品？思考间，高原生活的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想起风雪封路时，藏族老阿妈背着柴火、清水和锅，在路边等候巡逻官兵，现场煮酥油茶给他们驱寒的场景；想起行军车辆陷进冰河，藏族汉子不顾严寒脱衣下水、拖拽铁链的故事。解放军修路架桥、开荒盖房、巡诊送药，把群众冷暖放在心上，藏族同胞也以最朴素的方式回馈恩情。这份双向奔赴的真挚情感，点亮了她的创作思路。她决定，以河边洗衣为主要场景，用生活化的舞台故事诠释汉藏同心、军民相依的深厚情谊。

创作阶段，舞蹈编排与歌词打磨同步推进，每一处细节都取自高原真实生活。她以一位常年克服恶劣条件、保障运输官兵的兵站炊事班班长为原型，塑造代表全体驻藏官兵的男演员形象，又巧妙设计了另一个角色“小卓嘎”（调皮小姑娘）假意引开班长后，6位女演员悄悄清洗军装的场景。她结合农奴翻身解放的昂扬心境，设计出舒展明快的舞步，还保留了藏族妇女在河边赤脚踩衣的原生劳作姿态，将踩衣等作为舞蹈的主要动作。8分钟的表演，浓缩了无数边疆军民朝夕相伴的日常。

谈及歌词由来，李俊琛向我道出一段鲜为人知的细节。她说，如今家喻户晓的唱词，最初只是她梳理剧情的创作提纲。唱词通篇摒弃华丽辞藻，全是群众一听就懂的平实话语：“是谁帮咱们翻了身？是谁帮咱们得解放？是谁帮咱们修公路？是谁帮咱们架桥梁？是谁帮咱们收青稞？是谁帮咱们盖新房？是亲人解放军，是救星共产党。”她原计划单独撰写正式唱词，提纲仅作为作曲参考。当时，作曲家罗念一读罢文稿十分动容，连连称赞文字饱含藏族群众发自肺腑的感恩之情，执意将这份提纲直接定为完整唱词。

罗念一深耕藏地民间音乐，汲取巴塘、昌都本土小调谱曲，融入地道藏语衬词，使歌曲节奏轻快灵动，延续藏族载歌载舞的传统艺术形式。有唱、有跳、有对白，即便不懂舞蹈的人，也能读懂其中蕴含的军民深情。初稿完成后，创作团队深入边防连队、藏族村寨开展试演，台下观众常常看得热泪盈眶。舞台上演的故事，正是他们亲身经历的真实生活。

那年，第三届全军文艺会演在北京拉开帷幕。《洗衣歌》登台后收获满堂喝彩，一举获得编导、作曲、舞美、演员表演4项大奖。罗瑞卿同志现场观看演出后评价，节目精准找到文艺为兵服务的根本方向。周恩来同志专门接见李俊琛及演出团队，语重心长地叮嘱：“艺术来源于生活，这是真理。你们要是没有在西藏的生活，怎么能创作出《洗衣歌》呢？”

演出落幕，《洗衣歌》迅速传遍全国，各地文艺团体络绎不绝前来学习。雪域之歌自此走进工厂、校园、乡村、军营……

采访临近尾声，我向李俊琛请教，为何短短8分钟的作品能够跨越60余年经久不衰？老人的话语朴实厚重：“一是群众看得懂，二是老百姓愿意看。藏族群众自古能歌善舞，直白的问答唱词、接地气的场景，没有半点空洞说教，观众能真切读懂军民不分家的心意。”

时至今日，军营文艺演出、民族团结主题活动中，《洗衣歌》仍是保留剧目。这一经典作品印证了一条不变的真理：军爱民、民拥军的深厚情谊植根人民、扎根大地，无论历经多少岁月更迭，永远鲜活、永不过时。

大家都知道《洗衣歌》是一个集体歌舞，初版演出时演出人员共8人。这让我想到了当地的一个美丽传说：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了八瓣格桑花，就找到了幸福。我想，《洗衣歌》不正是西藏军民共同浇灌的八瓣格桑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