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征战略机动看作战体系弹性塑造

■李健 申海良

阅读提示 九十载光阴荏苒，与红军长征时期相比，今天的战争形态已发生深刻变革，但战争的根本逻辑历久弥新：不确定性是战场的永恒法则，应对不确定性的最好武器就是体系本身具备足够的弹性。其本质在于构建“生命体式”作战体系——能在打击中学习进化、在破坏中快速重组、在熵增中创造新生。当未来战场被复杂性与迷雾笼罩时，唯有具备强大弹性的作战体系，才能在不确定性中保持定力，在极限压力下持续高效运转，在困局绝境中开辟胜利通途，并最终赢得胜利。

长征是人类战争史上战略机动的光辉典范。红军在数十万敌军围追堵截中辗转上万里，跨越十余省，每一次重大行动都伴随着作战方向的急剧转换和兵力部署的大范围调整。这种大规模、长距离的战略机动，检验了红军的指挥能力和战斗意志，更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军事规律：作战体系弹性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变量。深入挖掘长征中蕴含的体系弹性塑造智慧，对于现代联合作战体系构建具有重要启示。

以决策弹性持续导航，在动态中修正方向

所谓弹性，是指体系在遭受压力、冲击甚至局部破坏后，能够维持基本功能并快速恢复乃至升级的能力。战争环境充满不确定性，任何预设方案都可能因战场突变而失效。作战体系必须具备快速重新规划任务的能力，以决策弹性应对不确定性，在动态中调整修正方案。

滚动决策是应对不确定性的有效方式。长征初期，中央红军原计划沿湘江西进与红二、六军团会合，但湘江战役后敌重兵布下口袋阵，若按原计划行军，后果将不堪设想。危急关头，毛泽东同志力主转兵贵州，在黎平会议上改变了原定方针，转向进军敌人力量薄弱的黔北。类似的重大决策调整贯穿长征全程：北渡长江计划受阻便回师黔北，黔北建立根据地条件不成熟便西进云南，最终北上陕甘落脚点也是在多次比较中逐步明确的。这种“走一步看两步，打一仗算一局”的决策模式，其核心逻辑是在高度不确定性中根据实时反馈来持续修正方向。

多路备选是保持决策弹性的重要支撑。红军决策弹性的另一个重要体现，是在战略方向上始终保持多条路线同时准备、择机而行的自觉意识。长征中，红军经常同时派出多支侦察分队沿不同方向抵近侦察，主力则在待机地域隐蔽集结，待各方情报汇拢、敌情态势明朗后再择路而行。这种“多条路线侦察、主力待机而动”的决策方式，确保了在任何情况下都有备选方案，不会因某一路径被敌封堵而陷入进退失据的被动境地。通道会议、黎平会议、猴场会议三次重要决策调整，都深刻体现了这一决策逻辑。

现代作战体系亟需构建弹性决策机制。现代战争，战场态势以分秒为单位刷新，敌方意图可能通过认知战手段刻意遮蔽，任何预设方案都可能失效，作战体系决策链条必须具备可随战场变化而自主修正的能力。在指挥体制层面建立适应高强度对抗的弹性决策机制，当出现上级意图明确但战场情况剧变、信息不完备的情况，下级指挥员应有权依据实际作出有效判断，自行调整行动方案。但同时必须强化指挥员的战略素养，确保方向调整始终不偏离根本目标。

以组织弹性保持韧性，在消耗中保持战力

作战中，作战体系不可避免会遭受损耗，关键在于能否保持组织架构相对稳定、指挥体系有效运转、核心功能不散不失，作战能力在遭受冲击后快速恢复。组织弹性能确保战斗力不因局部损失而发生断崖式下跌，始终保持体系持续作战的坚韧能力。

党的领导是组织弹性的核心所在。党对军队绝对领导是人民军队的建军之本、强军之魂。长征中党对军队绝对领导构建了强大稳固的组织体系。政治工作通过思想教育、组织建设和群众路线，在极端艰苦条件下保持军队凝聚力、战斗力和革命信念。党支部发挥了坚强的战斗堡垒作用，将党的领导力、组织力、凝聚力直达基层末梢，渗透到每一个战斗单元。红军指战员表现出高度的政治觉悟和组织纪律性，即使建制被打散、上下级失联，仍能按政治信念和基本战术原则重新组织起自主行动。

梯次配置是组织弹性的重要形式。长征中，红军适应大规模战略机动的需要，优化指挥链条，提升指挥效能，同时实行“主力部队机动歼敌—地方部队就地游击—后勤分队跟进保障”的梯次配置。主力部队承担主要作战任务，是力量体系的骨干；地方部队和游击队负责牵制敌人、掩护主力，并提供兵员补充；后勤保障分队跟随主力移动，就地筹措物资。三重力量互为依托、协同联动，即便某一层次受损，整体力量体系仍能维持运转。

现代作战体系必须构建多层次力量结构与多样化保障体系。现代高强度对抗，一线作战力量不可避免会遭受损耗，后方保障线也可能被切断。作战体系必须预置多种力量备份和替补方案，构建起主力、预备队、支援力量梯次配置的格局，确保关键节点遭毁后能快速补充替代。通过常态化的战备训练和过硬的战斗精神培育，塑造各作战单元具备在脱离体系支撑条件下的独立作战能力。同时还要预置多种补给渠道及替代方案，避免因某一条保障线被切断而导致体系失能。

以路径弹性开辟新路，在绝境中寻找生路

作战体系不能被单一方案绑定，不能拘泥于固定打法，必须在动态中寻找最优解。“此路不通便另寻他路”的路径弹性，是作战体系不可或缺的能力。

灵活选择路线是路径弹性的直接体现。长征中红军作战的最大特点是机动灵活。金沙江渡口被封锁便绕道皎平渡，大渡河安顺场渡河困难便分兵夺取泸定桥，草地看似绝境却硬是踩出了生命通道。每一处天险、每一次围堵，红军总能找到一条出乎敌人预料的路径。这种路径弹性表面看是地理路线的灵活，深层次看则是思维方式的解放：从不固守某一条路线，而是根据敌情、地形、天气、民情综合判断，始终保持多条路线可选。

群众路线为路径弹性提供了信息支撑。红军在行军中始终坚持群众路线，每到一地就深入动员群众、发动群众。沿途群众提供的向导、渡船、粮食和敌军动向等，都为路径选择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支撑。没有当地老船工带路，巧渡金沙江不可能完成；没有彝族同胞的理解和支持，通过彝族聚居区也难以实现。以空间换时间的灵活运用同样重要，当敌人重兵围堵某一路径时，红军宁愿绕行数百里；当时间紧迫时，又不惜代价抢占关键通道。

现代作战体系必须具备多路径替代与功能代偿能力。现代作战中，在主要作战方向受阻时能否快速切换到次要方向，在军事手段受限时能否借助非军事手段开辟新空间，在主战装备战损时能否调用民用资源实现功能代偿，在预定路线被封锁时能否迅速启用备用通道，等等，这些都将是检验体系弹性的重要标准。必须在平时就建立多路径、多方案的预案体系并定期演练验证，确保关键时刻能够快速切换、有效替代。

以信息弹性维持感知，在迷雾中洞察全局

信息是决策的基础。体系弹性要求作战体系在信息链路被切断、情报来源被污染的条件下仍能维持基本态势感知，确保决策不因信息链断裂而瘫痪。

在信息匮乏中保持决策能力是信息弹性的重要内容。长征期间，红军获取战场信息的手段极为有限，主要依靠侦察兵的实地勘察、沿途群众的情报提供和缴获敌军文件电台的零散信息。但依靠这些残缺不全的信息，红军指挥员往往能作出准确的态势判断。四渡赤水期间，毛泽东同志通过不断截获敌军电报和俘虏口供，精确掌握敌军各部位置和动向，从而作出精准调度。这种能力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一是侦察人员知道“需要什么”“该问什么”，二是指挥员能从碎片化信息中“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

多渠道获取多源印证是弥补信息不足的有效方法。长征中，红军侦察兵的报告、群众的情报、俘虏的供词、缴获的文件以及电台的监听，每一条信息单独看都可能不完整甚至不准确，但多条信息汇聚在一起，相互比对印证之后，真相就逐渐显现出来，据此就能得出相对可靠的判断。这种信息处理方法在缺乏先进技术手段的条件下实现了最大限度的信息获取和利用。

现代作战体系必须构建冗余信息渠道与智能信息处理能力。信息弹性的核心，是确保感知不因单一信源失效而中断，决策不因信息链断裂而瘫痪。必须构建冗余信息获取渠道，天基、空基、地基、海基等多种手段互补备份，确保单一手段失效时其他手段能够接续；大力发展智能化的信息甄别和融合处理技术，在海量数据中快速提取关键信息、识别欺骗信息。同时还要强化指挥员在有限信息条件下的决策训练，使其在信息不完全时仍能作出正确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