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个孔洞：胜利的刻度
■於娅娅
志愿军某部机械连战士李景禄用来记录冷枪杀敌数量的皮带。资料图片
一条长128厘米的皮带，为何密密麻麻打上64个窟窿眼？
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的抗美援朝展厅里，有一条旧皮带，被它的主人——志愿军某部机械连战士李景禄，开发出了新的功能：记录冷枪杀敌的数量。
冷枪杀敌，是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战士结合实际创造的新战术。1951年，战局转入两军对垒的阵地战阶段。这种长期对峙，对炮兵火力密度和射程不占优势的志愿军来说很不利。于是，他们创造了一种以单枪或单炮对敌守备人员进行射杀的战术，隐蔽性强、机动性高，俗称“打冷枪”。
“冷枪冷炮”运动前，敌人一度十分嚣张，白天也敢三五成群地晒太阳、打扑克，仿佛把别人的国土当成了自家后院。冷枪战全面铺开后，战士们总结出了一套规律：敌人吃饭、看轰炸、修工事的时候最好下手，一打一个准，直打得敌人整天蹲在阵地里不敢露头。仅1952年5月至8月，志愿军便歼敌1.3万余人，阵地上流传的一首歌便唱出了这样的场景：“冷枪战，冷枪战，冷枪打得敌胆寒。你也打来我也打，今天俩，明天仨，加起来就是一个歼灭战！”
就是在那时，战士李景禄也扛起步枪，加入了冷枪杀敌的行列。
对一名狙击手来说，每一枪都关乎生死。白天，他潜伏在掩体后，盯着随时会露头的敌人，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杀敌；夜晚可能遭遇炮击，需随时转移阵地。枪林弹雨中，如何记录战果？李景禄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条二指多宽、一米多长的旧皮带，想到了办法：每击毙一名敌人，就用刺刀在皮带上钻一个孔。从此，这条皮带变成了一个“计数器”、一本“生死簿”。每次击毙敌人后，李景禄就迅速隐蔽、转移位置，因为枪声一响，敌人的炮火很快会覆盖过来。他在转移的间隙，争分夺秒地抽出刺刀，在皮带上用力钻下一个孔。
皮带上的孔一天比一天密集。第1个、第10个、第50个……每一个孔都是胜利的刻度，都意味着阵地前的敌人少了一个，身边战友们的安全多了一分。孔洞边缘，那因仓促刻划留下的毛刺和深浅不一的刀痕，就像凝固在牛皮上的一声声急促呼吸。
据战友回忆，李景禄最后一次作战，又消灭了7个敌人，但呼啸而至的炮弹没有给他留下记录的时间——他来不及撤离，光荣牺牲。
1953年，志愿军政治部在朝鲜举办展览时征集到这条皮带。1959年，它被移交至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如今，这条皮带作为国家一级文物，在玻璃展柜内向每一名参观者讲述那段历史。留下的64个孔洞，定格了64个荣誉瞬间；没能留下的7个孔洞，记录了这名普通战士的生命绝唱：战斗到最后一刻！
皮带上的孔洞还在“增加”
■陆军某试验训练基地高级工程师 王 栋
第一次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看到李景禄的皮带时，我停留了很久，对这名眼里只有任务、心中只有胜利的忠诚战士充满敬意。刺刀作笔，皮带为纸，生命为墨，这位未曾留下一张照片的英雄，用朴素却悲壮的方式告诉后人，什么是“最可爱的人”。
讲解员从英雄没来得及刻下的7个孔洞说起，为我们介绍了李景禄在战场上的一个个“高光时刻”。脑海中，呼啸的子弹脱膛而出，敌人应声倒地，也“击中”了我——作为一名工程师，我和野战部队官兵相比，战场冲锋的机会较少，但迈入军营，我们都像一颗颗上膛的子弹，国家利益所向就是前行的方向。
10多年来，我参加作战试验任务百余次，渐渐养成了个习惯：从不同试验场地带回一块石头。它们就像记忆的开关、经历的见证，更像情感的寄托、心境的投射，每次看到，都会让我想起背后的故事。戈壁、荒漠、高原、岛礁……我曾在不同地形、不同环境，淬炼着武器装备性能，也磨炼着自身的血性本领。
李景禄皮带上的孔洞，记录着他杀敌的经历；我从试验场地带回的石头，记录着我走过的路。
第一块带回的石头形似子弹，一端尖锐、一端平齐。那是十几年前，我们收到陆军某部官兵的反馈：某型装甲车各项指标都合格，进入实战编组后却“水土不服”，达不到预期效果。我带着团队来到戈壁深处，进行某作战体系检验，发现是前方战车扬起的沙尘短时间内堵塞了后车进气口，导致难以发挥装备性能。
沙地上，熄火的装甲车沉默着，战士们站在车旁。时至今日，我都忘不了那一刻的感受：他们什么都没说，眼神却像针一般扎在我心头。
我蹲在装备进气口前整理思绪，发现了那颗石头。它仿佛提醒着我，别做一颗哑弹，看似威力大，却引爆不了。
后来，我和战友不断探索新的试验理论方法，健全完善作战试验体系，不让任何细微的偏差影响判定装备性能。
那年，陆军某旅首次承接高原联合作战试验任务，我被邀请作为试验专家带队支援。为了充分验证装备体系效能，我三上三下高原，和团队连续奋战3个多月，反复修改试验方案。最终，任务顺利开展，圆满达成既定目标。团队得到上级高度肯定，还收到该旅寄来的感谢信。
任务总结讲评结束后，我走出帐篷，看到金辉在雪山之巅绽放，照亮了我，也照亮了用石块堆起的一座玛尼堆。我捡起了附近的一块石头——它标记了战场的海拔，是我给自己的一枚勋章。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那条皮带上的孔停止了计数，我捡回的石头还在增加。为了胜利、为了打赢，革命先辈长眠疆场，我们要沿着他们的脚步，带着必胜的信念继续奋斗下去，让那条皮带上的孔洞不断在“增加”。
（王晨辉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