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中秋团圆时
■陈汉忠

又是一年中秋。望着那轮皓月,我的思绪越过千里关山,一头牵着江海之滨的故乡,一头飘向当年戎马倥偬的军营。在我心里,这轮明月,照过农家小院,也照过东海前哨,把亲情与军旅,都揉进皎洁的月色中。
记忆中,儿时的中秋,没有精致华丽的月饼,却藏着质朴醇厚的人间烟火。
每到中秋前夜,母亲便在灶屋里忙碌。自家地里收的芋头、毛豆,被蒸得软糯;芝麻馅儿的汤圆,甜香飘满整个小院。庭院里摆一张老旧木方桌,斟上几杯自酿米酒,还有从院中橘子树上摘下的黄橘。月光静静倾泻,落在屋檐上,也落在一家人含笑的眉眼之间。
年少的我,总爱依偎在长辈身旁,听老人闲谈往事。起先是缠着爷爷讲吴刚伐桂的传说。随着我年岁渐长,父亲口中海界河大石桥阻击战的往事,每每令我动容。那是1948年的中秋之夜,解放军某部在解放我的故乡海门县麒麟镇(今南通市海门区常乐镇)时,为防备敌军增援,在海界河大石桥南阻击敌人。经浴血奋战,敌人未能突破我军防线。月光下听来的英雄故事让我懂得,万千家庭的团圆幸福从来不是轻易得来的。这也在我心底埋下一粒种子: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以身许国。
19岁那年,我辞别故乡,穿上军装奔赴远方。临行前的那个夜晚,月色格外澄亮。一家人围坐桌前,母亲一遍遍叮嘱我:“到了部队要勤学苦练,当个好兵。”父亲沉默寡言,只是目光里满是不舍与期许。我望着天上明月,心中既有奔赴军营的憧憬,也萦绕着对故土亲人的牵挂。
军营的中秋,和故乡小院截然不同。绕屋的桂香与亲人絮语被整齐的营房、嘹亮的军号取代,还有朝夕相伴的战友。军旅辗转,我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地域虽异,每到中秋,天上那轮圆月却是一样清辉万里。
难忘在东海前哨那座山头度过的中秋。夜幕降临,一轮圆月缓缓升起,银辉铺洒在营房的墙上,也落在官兵坚毅的脸上。部队备下朴素的中秋会餐,桌上摆着月饼和炊事班精心烹制的家常菜。没有亲人在身旁,可战友之间的袍泽情谊,胜似骨肉至亲。
晚会上,指导员给大家出了个题,让大家讲讲故乡的中秋。有战友说起月夜听爷爷讲嫦娥奔月的故事,也有战友讲与妻儿天各一方的离愁。轮到我时,我情不自禁地讲起了1948年故乡中秋之夜大石桥南的那场生死阻击战。这个故事也让战友们格外感动。
抬头仰望,月华千里。我仿佛看见,故乡的亲人正伫立窗前,遥望明月,惦念远方的我。身在军营,才真正读懂“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诗沉甸甸的分量。
后来,我调入机关做宣传工作。中秋之际,我曾走进许多部队,采访过许多官兵,也深深体悟到:军人的中秋,有离愁别绪,更有使命担当;有刻骨思念,更有赤诚信仰。
有一年中秋夜,我奔赴屡建奇功的空军航空兵某部。每逢重大节日,部队照例要提高战备等级。塔台休息室内,值班飞行员军容严整。茶几上,放着两块切好的苏式月饼,算是节日里简朴的仪式。
我与众人寒暄未毕,空情骤然传来:某海域上空出现不明目标。“立即拦截!”刺耳的战斗警报顿时响彻机场。两架战鹰轰鸣点火,呼啸着拔地而起,尾焰划破夜幕,转瞬隐入深邃如墨的夜空。所有人紧盯雷达屏幕,屏息等待。大约20分钟后,雷达上的不明目标转向脱离。威胁解除,出征的战鹰披着满身清辉,踏月凯旋,平稳降落在跑道上。
尽管这只是一次演练,但我明白,正是因为有他们守着长空,今夜月亮才格外圆,天空才分外明亮。
皓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机场。这一夜,我沉醉在如水月色中,更沉醉于蓝天将士们御风奋飞、守护万里海疆的航迹里。
我还曾在中秋之日采访过坚守大官湖孤岛观测哨。大官湖横卧在大别山蜿蜒余脉里,孤岛浮在万顷碧水之间,远远望去,像一枚被遗落在湖面上的青螺。岛上渺无人烟,只有一座高脚屋观测哨,是为了观测轰炸机弹着点而设立的。当时哨所内没有电,夜间点的是煤油灯,吃用都靠小船从外面送进来。起先岛上只有战士陈富良一个人,后来经组织批准,他的妻子也上了岛,建起了夫妻哨。孩子出生后,一家三口相守,荒岛添了人间烟火,生活却并不轻松。夫妻哨任务繁重,需要每日记录飞机投弹的落点坐标。他们白日里巡湖查哨,遇到夜训还要轮流测报。
孤岛岁月,没有繁华与热闹,只有湖水、星月,还有沉甸甸的岗位责任。尚在牙牙学语的孩子,朝夕相伴的只有岛上养的鸡鸭。
陈富良曾感慨:“忙碌紧张的训练场上,是没有中秋节的。”后来他出席全军英雄模范代表大会,这句朴素而有力的话,被记者写入报道,传遍军营。
如今,孤岛夫妻哨早已成为往事,哨所的旧屋也已换了模样。但那湖上月色,那盏摇曳的马灯,以及那一对夫妻的身影,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秋夜月华如水,清辉遍洒人间。这一轮明月,抚慰我故园离情,也照亮我昔日戎装岁月。明月寄相思,家国两相依,这是我一生最为珍贵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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