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海
■张 滨
说起来惭愧，尽管多次随船出海执行任务，我仍旧会晕船。风浪大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每次晕得厉害时，我都会想起父亲——在海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他，是不是和我一样难受？
我的家乡靠海，父亲是一名老船员。小时候我曾问父亲，跑船晕不晕。父亲在院子里整理渔网，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哪有人不晕船的，习惯了就好。晕的时候别躺着，要站起来，多望一望大海，慢慢就好了。”我当时不懂，只觉得父亲说得很轻松。直到自己当了兵，出了海，才明白这句话里藏了多少惊涛骇浪。
2010年，我决定参军入伍，父亲连声说：“好！好！好！”他平日里话不多，这3个字却说得格外响亮。入伍那天，正赶上鹅毛大雪。我在市人武部门口登车时，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花落在作训服上，转眼就化成了水珠。父亲站在车下，隔着车窗望着我，什么也没说。
父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穿上军装。当年，他曾在公社的征兵点报过名，可没能达到当兵的条件。这件事也成了他的一个心结。他平时不提，一旦闲下来，谈到这件事，他的眼神总会慢慢暗下去，就像有东西堵在心里，不上不下。我知道，我参军入伍，也是替父亲完成心愿。这一身“浪花白”是我的戎装，也是他的念想。
第一次获得“优秀士兵”荣誉时，我立即和父亲分享了喜悦。喜报邮寄回家后，父亲高兴地逢人便说，邻居、亲戚一个也没落下。就连一向不爱张扬的母亲，也默许了父亲的“炫耀”。休假回到家，我发现那张喜报被父亲特意塑封起来，挂在家里显眼的位置。
直到现在，那张塑封的喜报，仍然挂在老家的客厅里。父亲还会时不时地将它擦一擦。虽然我在部队已获得不少荣誉，但那张承载着我从军之初喜悦与记忆的喜报，在父亲眼里比什么都珍贵。
如今，父亲年近花甲，依然闲不住。前几天我打电话回家，母亲叹口气告诉我，父亲又收拾好铺盖准备出海了。我停顿了一会儿，劝说母亲：“就让他在海上再干几年吧。”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叮嘱我在部队注意身体。
其实，我能理解他。前段时间，当我再次站在“走”与“留”的路口，我选择了继续服役。我把决定告诉父亲，他表示全力支持。他知道，若是退伍了，我肯定也会浑身不自在，就像鱼儿突然离开了水一样。
父亲这一生把风浪都踩在脚下，撑起了一个家，而我则以不同的方式继续守着他熟悉的大海。我与父亲同在这片海中，各自随波涛起伏，各自在自己的阵地上坚守。那个大雪天里父亲站在车下的身影，始终是我心底安稳的坐标，不论我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