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咫尺共此情——走进南部战区海军某支队遵义舰
新华社记者贾淑宜
中秋月夜的南海，碧波万顷，浪尖浮着碎银。
一轮皎洁满月从海平线缓缓浮出，清辉漫过码头的椰林，静静洒在南部战区海军某支队遵义舰上。
月亮没睡，遵义舰上的水兵们同样无眠。听音员室里，老兵徐一正在对前期的出海训练进行复盘梳理。
声音，是徐一在战位上感知外界的方式。他的日常工作，主要是倾听水下世界的各种声音——
声呐脉冲规律的滴答，像老家贵州遵义红军街屋檐下的雨滴；海水涌过舰体的低频轰鸣，像是山风卷过巷口撞在老砖墙上的回响；远处鱼群游过的细碎声响，好似夏夜里坡地林间的虫鸣。
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徐一又一次凝神聆听，耳畔仿佛传来父母的呼唤、爱人的细语……
↑遵义舰赴某海域执行战备任务（航拍画面）。杨云翔 摄
作为遵义人，登上家乡舰，徐一一直倍感荣耀。更让他难忘的是，登舰的那天，遵义舰正式加入人民海军战斗序列。这一天，也是他24岁的生日。从那一刻起，他和遵义舰便冲锋在梦想之路、使命之路、胜战之路上。
1935年1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在遵义召开遵义会议，在生死攸关之际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如今，以“遵义”命名的这艘大国战舰，承载着人民海军的期望，一次次勇闯远海大洋。
“登上以自己家乡命名的战舰，感觉像做梦一样。”从革命老区的遵义市到驰骋大洋的遵义舰，徐一的脚步恰好合上了时代的轨迹。英雄城子弟兵登上同名战舰，红色基因在“城”与“舰”间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双向奔赴。
月上中天，徐一摘下耳机，耳廓里似乎还留着余响。他来到后甲板向外望去，海面铺着一片月光。他盯着那片光愣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一句话：“思念是一个线头，越想越多，越扯越长。”
这根线头，最先牵在码头边。
去年中秋节前，爱人来探亲，刚到第二天，舰艇就接到紧急出海防台风的命令。站在远处，爱人望着战舰一点点驶向远方，直到舰体缩成模糊的点，融进海天一色里。她知道，此刻遵义舰上，徐一也一定正望着自己的方向。
线头的另一端，也藏在远在千里之外的遵义老家父母心里。
舰艇出海后，没有信号，只能靠卫星电话通话。只要有陌生号码打来，徐一母亲总是第一时间接起，声音笃定：“是徐一吗？”
出海久了，不能随时联系的日子里，徐一习惯了写信。浪涛里的思绪、说不出口的牵挂，一笔一笔记下来，靠岸了就寄回家。给父母写，也给爱人写，每一封都是一段牵在海天间的念想。
舰上这样的线头，从来不止一根。
“你带着我的念想出海，我守着你的月圆值班。”军士付家宝的爱人在另一艘舰艇服役。中秋团圆对双军人家庭来说，从来都是“奢侈品”。谁要出海，另一半出发前都会备好一盒月饼，托人捎到对方舰上。
↑遵义舰破浪前行。温斌 摄
大洋深处，还牵出一根更长的线头。
一次远海航行，遵义舰遇上几艘中国商船。公共频道里突然传来带着些许杂音的喊话：“中国军舰你好！”“人民海军万岁！”“向人民海军致敬！”
字正腔圆的中文，从空旷的大洋深处传来，格外清晰。付家宝说：“每次想到这些话，浑身都充满力量。离家万里的大洋上，一句同胞的问候，比什么都温暖都更有力量。”
线头牵得越远，故乡的轮廓，在心里却越来越清晰。
晚饭时分，舰上炊事班加了几道“中秋菜”。新兵程海峰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把两大勺辣椒拌进饭菜里——这是离家时妈妈专门做的油辣椒，红油沉在瓶底，香得诱人。
吃着香气四溢的菜肴，红油辣味从心底漫上来，一下子让他想起家乡遵义巷口那碗羊肉粉。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的那碗粉，红油上漂着碎香菜，热气腾腾，可刚夹起一筷子粉——人就醒了。
真正理解故乡，是在离开故乡之后。此刻，程海峰躺在铺位上，那碗“梦中情粉”的热气正一点点弥漫在心头。
遥想家乡，程海峰时常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幸运——故乡遵义远在天边，可“遵义”又近在咫尺，近得仿佛就跳动在他的脉搏里，流淌在他每一次呼吸中。
远的是地理，近的是血脉。遵义，早已不只是一座城，还是一艘战舰的名字——当他站在遵义舰甲板上，眼前是浩瀚的大海，身后是祖国的壮美山河，一种自豪感和亲切感油然而生。
那场生死攸关的会议曾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如今这艘以他的家乡遵义命名的战舰，正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同一片山河。程海峰忽然明白：“遵义”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他身旁——从山间的丰碑，化作了深蓝的航迹。
同一轮明月下，通信女兵肖亚萱刚处理完一组信号。她摘下耳机，耳廓里还依稀留存着信号的沙沙声。伸伸腰，她快步往后甲板走去——赶在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拍一张照片发给老家的奶奶。
甲板上，咸湿的海风扑面吹来，月亮又大又圆。陶醉于此情此景，她急忙把镜头对准了夜空。
这个从遵义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从小跟着奶奶生活。记忆里，奶奶的大手总是攥紧她的小手，踩着月光往家走。她走，月亮也走；她停，月亮也停。
山里的月亮，她看了整整20年。大洋上的月亮，她最早却是从一张照片里看到。
那是遵义舰入列后首次执行远海任务，恰逢中秋节，有人拍下了赤道上的月夜——一边是沉而未坠的橘红晚霞，一边是高悬海上的皎洁满月，两朵积云晕着暖光，远海的晨昏在此相接。
↑2023年，执行远海任务的遵义舰舰员拍摄的一轮明月悬于海上的画面。王怀智 摄
这张照片在支队传开时，肖亚萱还没上舰。通过照片，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远海大洋上的月亮，会伴着未落的晚霞，晕出一半暖、一半凉的模样。
近两年，她跟着遵义舰多次出海执行任务。大洋之上，随着战舰越走越远，不同海域、不同形态的月亮见了又见，早已不是新奇景致。
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提起舰名，肖亚萱就会想到家乡。如今，这艘以家乡遵义命名的战舰，舰艏犁开浪涛的时候，就像把通往家乡的路，铺到了大洋深处。
甲板上，不时有交接班的战友走过。有人说，今晚月亮真圆，有人操着南方口音随口应和。没人停下太久，只是匆匆望一眼月色，就又低头走回舱里，回到各自的战位。
肖亚萱转身回舱。躺在铺位上，海浪轻轻摇晃着舰体，像小时候奶奶柔软的臂弯。梦里，青石板路上的月光和甲板上的月光叠在了一起。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她头枕宁静军港的柔波细浪，闭上眼仿佛就能听见故乡红军街的雨，想起巷子口的粉香，连吹过甲板的风，都带着点山里的味道。
“不负遵义之名，铸造深蓝利剑。”烽火岁月，革命先辈从遵义出发，在黔北的群山间点亮了中国革命的曙光；如今，新时代官兵驾驶大国战舰，驰骋深海大洋，在万里波涛间铸就移动的钢铁长城。征途不同，初心如一——都是从“遵义”出发，都是为了守护身后的万家灯火。
↑遵义舰开展舰炮射击训练。杨云翔 摄
中秋月圆，南海浪静。夜深了，遵义舰的威武雄姿在月色勾勒下更显雄伟。银辉洒在冰冷的钢铁舰体上，仿佛故乡的月光跋涉了千山万水，在此落脚。
从遵义到遵义舰，同一轮明月共照，隔了数千公里的山与水。天涯与咫尺，原不过是一枚月饼掰成两半——一半在故乡的餐桌上，一半在坚守的战舰上。
同望一轮明月，共守一片安宁。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万里海疆之上，无数战舰、无数战位上的官兵，正和他们一样，把乡愁压进胸膛，将团圆守在身后。军舰是流动的国土，他们凝望的这片星辰大海，也是共同守护的家园。
天涯咫尺，共此一情。家国安宁，便是最好的团圆。
（新华社海口9月26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