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走进贵州遵义探寻实事求是的用兵之道——
四渡赤水出奇兵
■解放军报记者 张磊峰 王 越
武警遵义支队执勤官兵在乌江构皮滩水电站大坝前举行宣誓活动（资料照片）。王冠程摄
西南大地，赤水河从滇北乌蒙山奔腾而下，水色浑赤，一如90多年前那个冬夜。土城浑溪口渡口，青石板台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一路延伸到河边。
前来寻根的第80集团军某旅“夜老虎连”鞠指导员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阶，又抬头望向对岸：“那天晚上从这里过河的战士，不知是否也踩过这块石头？”
初秋雨后，记者一行走进四渡赤水纪念馆。站在三扇老旧门板前，讲解员杨越告诉大家，当年红军一渡赤水，土城老百姓有船出船、有门板出门板，有老乡把自家三扇门板全拆下来送给红军。浮桥搭好，3万红军一夜渡河。
同样前来寻根的新疆军区某部“红五连”二级上士高翔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这位多次参与战术战法创新的骨干对记者说：“我在连队当了11年兵，今天才真正想明白，四渡赤水能成功，不光是因为指挥员高超的指挥艺术，还因为老百姓的拥护和支持。没有门板和船，3万人怎么过河？没有百姓守口如瓶，红军的动向早就暴露了。”
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群山环抱之中，青杠坡红军烈士纪念碑高高耸立。寻根小组官兵在战壕遗址前列队，一场特殊的战斗复盘就地展开。
“就是这不足两平方公里的山沟，成了红军长征以来最惨烈的战场之一。”杨越指着眼前狭长的山谷说，1935年1月，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计划北渡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却在土城东北的青杠坡与川军郭勋祺部遭遇。从抓获俘虏的番号中，红军发现原来情报有误，敌军实际有6个团万余人，而增援部队还在不断涌来。战斗最激烈时，朱德同志亲自上前线直接指挥作战，干部团全部投入战斗。
“如果你是当时的指挥员，会怎么做？”鞠指导员向官兵抛出问题。
历史给出的答案是：撤。
1935年1月28日，中央政治局和中革军委在土城紧急召开会议。毛泽东同志认为，根据目前情势，原定由泸州、宜宾之间北渡长江的计划已无法实现，必须迅速撤出战斗，由土城西渡赤水河，再相机北渡长江。
1月29日凌晨，中革军委发出西渡赤水河的命令。4时许，中央红军兵分三路，从猿猴场（今元厚）、土城南北地区西渡赤水河（即一渡赤水）。不到晌午，全军3万多人安全过河。四渡赤水由此拉开序幕。
“承认打不赢、果断撤出来、换一条路走，这是四渡赤水最关键的转折。”鞠指导员说，“实事求是，首先是从承认‘情报有误’开始的。”
复盘结束，官兵走过战壕，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革命先辈。
沿赤水河一路南下，记者一行到达太平渡渡口。赤水河流到这里，水面宽阔，流速平缓。渡口的一块巨石上，刻着“老鹰石”3个大字。
“连队前身是红三军团十二团团属侦察排，曾被中革军委授予‘神鹰侦察排’光荣称号。二渡赤水时，先辈们趁着夜色前出太平渡，抵近侦察敌情、勘测渡口水文，协助工兵把绳索固定在‘老鹰石’上，为大部队架设浮桥。”鞠指导员站在“老鹰石”前说，“侦察排在暗夜中隐蔽潜行、探察险地，淬炼出善夜战、善侦察、善出奇制胜的战斗本领。”
记者伸手抚摸“老鹰石”上那道深深的勒痕，绳索长年累月摩擦留下的印记，至今仍清晰可辨。
“神鹰侦察排”的称号，在那个年代是一种比喻、一种希冀。90多年过去，当年的“神鹰”早已深深植入大家心底——侦察兵像“神鹰”一样锐利果敢、目光如炬。
一次实兵对抗演习，夜色如墨，大雨滂沱。“神鹰侦察排”官兵冒雨展开全域战场侦察，精准判定对手的装甲梯队最可能通行的土坡隘口，连夜在土坎背面隐蔽构设障碍。次日拂晓，对手的装甲梯队翻过土坎瞬间，10余辆装甲目标悉数被火力“摧毁”。
从暗夜前出侦察到雨夜巧设障碍，变化的是战场环境和装备手段，不变的是侦察为先、暗夜制敌的胜战基因。
高翔所在的“红五连”站在另一条延长线上。这支红军连队眼下正全力投入战术战法创新。前不久一场红蓝对抗中，他们出动多型无人机实施全域战场侦察，精准捕捉蓝方防御弱点，引导地面分队快速突防。
演练结束复盘，有官兵感慨：“当年革命先辈侦察靠肉眼看、靠脚板跑，今天我们有了无人机，依然需要英勇顽强的精神和克敌制胜的本领。”
记者走进武警遵义支队习水中队，中队官兵正与千里之外的兄弟部队“云端”连线，围绕“如何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展开热烈讨论。一名战士说：“四渡赤水告诉我们，战场上的‘奇’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实事求是、因势而变创造的。情报错了就改，计划行不通就换，不恋战、不拘泥。”
1960年，二战名将蒙哥马利访问中国见到毛泽东时，盛赞他指挥的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可以与世界历史上任何伟大的战役相媲美。毛泽东却说，四渡赤水才是我的得意之笔。这一笔的核心，正在于实事求是、因敌而变——一渡被动西撤，二渡回马夺遵义，三渡佯动调敌西进，四渡夜色中秘密折返，穿插于40万敌军缝隙之间。四渡赤水，凭着在被动中找主动，在试错中寻出路，中央红军一举跳出敌人合围圈。
记者离开土城时已近黄昏，赤水河上波光粼粼。回望浑溪口渡口，青石板台阶上仿佛还能听到90多年前那个夜晚的急促脚步声——是3万红军的脚步，也是土城百姓扛着门板的脚步。
赤水河奔流不息。从“神鹰”的比喻到“神鹰”的现实，从门板浮桥到无人之翼，滔滔赤水河见证了一支军队走向胜利的新起点，也见证着一支军队迈向世界一流的新跨越。
记者感言
永远的胜战密码
“得意之笔”，得意在哪里？不在奇谋诡计，而在实事求是。这4个字，正是永远的胜战密码。
青杠坡一战，情报错了，仗打得胶着。相较于“坚持到底”“死战不退”，中央红军果断停止缠斗、选择避其锋芒。看似退却，实则是避实就虚，主动让出战场空间：一渡被动西撤，二渡回马夺遵义，三渡佯动调敌西进，四渡折返穿插——每一步都不是预先设计好的剧本，而是根据敌情我情不断调整的结果。
赤水河滚滚向前，一直在提醒着后人：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不要忘了实事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