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艇甲板上的青春刻度
■高梓翔 李安生 严安阳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张永清
夏日的嘉陵江面,裹挟着水汽,透着一股闷热。
江面上,武警重庆总队船艇支队的船艇编队犁波前行。几名官兵笔直地站立在船艏,瞭望两岸,身上的迷彩服早已湿透。
他们是枪帆兵,战位在“三尺甲板”,鲜有“高光时刻”。集合队伍里,他们的“群体辨识度”很高。由于常年露天作业,人群中皮肤最黑的,准是枪帆兵。
枪帆兵是枪炮与帆缆两个专业的合称。航行中,他们要观水势、抛缆绳,在船艇靠离中完成带缆、解缆、备锚、起锚等工作;执勤时,他们要操纵船载机枪和各类武器,时刻警惕江面的突发险情。
官兵常说:“别看他们人人一手老茧,但都能干‘米上刻字’的细活,每一道磨出的纹路,都见证着枪帆兵的青春与汗水。”

武警重庆总队船艇支队组织水上巡逻。苏春龙摄
缆绳在手上磨出茧子,也磨出了本领
甲板上散发着阵阵热气,官兵拖洗甲板留下的水渍,前脚刚过,后脚就蒸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橡胶味。
外侧泊位,大大小小的船艇依靠缆绳与趸船相依。缆绳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在船舷上发出沉闷又有节奏的摩擦声。
缆绳,是枪帆兵最常打交道的一个对象。此时,枪帆兵、二级上士朱江正弯腰检查每一处缆绳的磨损情况,粗糙的麻绳从掌心蹭过,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日积月累,之前的印子变成了褪不去的老茧,掌心层层老茧黄中透硬,从掌根蔓延到手指,摸上去像一块被江风打磨多年的牛皮。虎口处,一道长约3厘米的疤痕深嵌在茧层之间——那是一次紧急带缆留下的。当时,缆绳突然受力绷直,像一把利刃瞬间切入皮肉。清创、愈合后,疤痕便与老茧长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缆绳在手上磨出茧子,也磨出了本领。”朱江告诉记者,同年兵里,有的人在驾驶舱操纵几十吨排水量的船艇,有的在机舱保障引擎运行,而他的军旅生涯,却和一根缆绳牢牢拴在一起。
“每根缆绳都有自己的脾气。”新绳顺滑紧实,盘结顺手但难以把控抛缆角度;老绳毛糙发硬,握着力好但容易咬手。夏天绳子干,握之前得沾点水防滑;冬天表面泛潮,手劲要大才稳得住。他不光在抛缆角度、力度上反复钻研,还根据缆绳使用时间、软硬程度总结出一套不同条件下的抛缆方法,成功摸透了缆绳的脾性。
这身本事,是日积月累练成的。刚入伍时,朱江是支队的手榴弹投掷能手,但上了船才发现,抛缆比投弹难得多——缆头要准、落点要稳、受力均匀,差一点船就贴不上来。他把投弹的腰腹发力融入抛缆工作,又从零开始练习手腕的寸劲,一次次对着江面抛出去、拉回来。胳膊肿了敷一下、血泡破了缠一圈纱布接着练,直到有一天,缆头出手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有了底——就是那种感觉。
如今,朱江不用看、不用问,只要手掌搭上缆绳,凭手部感触到的震动与张力,就能判断出船艇靠泊的角度和速度:绷得太紧,说明靠岸太快,得松缆缓冲;垂得太松,说明船身偏了,要收紧固定。在一次支队组织的军事体育运动会上,他创下的抛投纪录,至今无人打破。
“抛缆不是一项概略工作。”朱江说,角度、绳长的毫厘之差,是安全和事故之间的距离。这项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扔根绳子”的技能,没有捷径可走,全靠刻苦训练、摸索手感。
2025年,上级组织防汛抗洪演习,朱江的这手绝活迎来一次极限考验——他在“失事”危化品船舶起火燃烧的极端条件下,仅用20秒完成两根主缆的精准抛投与固定,为冲锋舟编队抢出了关键救援窗口。
指挥员当场竖起大拇指:“这身手,真快、真准。这是与死神赛跑!”
入伍11年,朱江参加了10余次救援任务。几次危急关头,他都是用缆绳第一时间为受困群众打通了救援通道。
走进趸船上的“锚地”书屋,一排装裱精致的绳结引人注目——这是朱江带领分队枪帆兵自己动手制作的文创作品。粗粝的缆绳,在他们手里编出了花,也编进了这些年在江上漂泊的故事里。
采访中,朱江的一句话让记者感触深刻。他说:“一名合格枪帆兵的手需要缆绳的‘打磨’。把血泡磨成茧,把厚茧子磨成铁,我们的手才能成为船艇最坚实的一道保险。”
在风浪中淬炼心性,学会与浪涌同频呼吸
枪帆兵,既要把得住“帆”,也要握得住“枪”。
练就一手过硬的抛缆、系泊本领,是保障船艇平稳靠离的关键一环;精通武器射击、应急处突,才能在突发情况来临时游刃有余、从容应对。练就两种硬功,都绕不开的一道坎——从岸到水,从静到动,从瞄得准到打得中。
二级上士王明雄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上船前,他是支队数一数二的“神枪手”。百米靶场,动作利落、心态沉稳,比武考核年年拔尖,提起他的名字,机动中队没有不服的。2023年底,支队推行船艇专业人才培养新模式,将他和几名老骨干调整到船艇分队。分到枪帆岗位上的那一刻,王明雄心里甚至有一丝轻快——打枪老本行,只是换个地方而已。
第一次参加乘船应用射击课目考核,王明雄铆足了劲想要证明自己。
初上甲板,江风吹来,他一阵寒颤。船艇随浪起伏摇摆,瞄准景象剧烈晃动,准星在靶心上来回跳动,怎么都套不住那个十环。他心头一紧,本能地屏息、贴腮、扣扳机,可子弹出膛后,偏离了靶心。调整,再打,依旧偏离靶心。连续几轮下来,成绩单上的排名像一盆冰水浇透了他的内心:船艇分队垫底。
“陆上‘猛虎’成了‘落水猫’。”王明雄苦笑着回忆。那几天,他不敢看战友的眼睛。从前那些敬佩的目光,如今每一道都像在发问:那个“神枪手”去哪了?
夜里躺在床上,江水的拍舷声敲击在他的心头——难道陆上练了这么多年,到了江上就功夫全废了?
他把被子一掀,坐起身来。黑夜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在陆上我是‘猛虎’,到了水上我也能成‘蛟龙’。”
天一亮,他找到艇长卓明森,两个人摊开射击数据开展复盘。结论像江水一样清澈:风浪不是干扰,是常态;晃动不是障碍,是战场条件。江面动中射击有规律可循——但前提是把陆上的肌肉记忆清零,从零开始。
那段时间,战友们发现王明雄“长”在训练场上。没有水上射击条件,他就自己创造条件:抱着固定滚轮练抗眩晕,站上浪木模拟船艇晃动,在起伏摇摆中一遍遍寻找最合适的击发时机。静对静、动对静、动对动——他把训练拆解成一个个最基础的模块,一块一块往身体里“装”。
记者见到王明雄时,他正带着班里战士练射击。他独自站上晃动的浪木,端起枪,瞄准,放下,再端起,再瞄准——一遍又一遍,给战友做演示。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
“在风浪中淬炼心性,学会与浪涌同频呼吸。”教学中,王明雄反复说这句话。这也是他无数次训练中得出的体悟——不与船体晃动较劲,而是顺着浪的节奏,在起伏之间找到那个最稳的瞬间。
“一人强要带动一个队伍强。”这些年,王明雄借助支队岗位创新实践活动,把艇上几名老枪帆兵拢到一起,组建攻关小组。针对船上不同环境、不同距离、不同姿态下的射击特点,从海量数据里归纳出一套贴合实战、简单易学的射击技巧。这套方法先后帮带数十名战友补齐短板、提升成绩,有效解决了以往应用射击中弹着点分散、成绩起伏不定的棘手问题。
“最大限度利用船体结构,不限定射击姿势。”王明雄结合一线经验提出的这条优化建议,历经多次实操检验、反复打磨完善,成为规范教学内容,得到广泛应用。
那一秒,在战场可能是“赶上”与“错过”之间的距离
下士朱茂山到船艇分队的第一晚,被警报撕碎了浅浅的睡意。
凌晨2点的江畔,一声警报划破寂静。他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救生衣。走廊里全是急促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声响。
“跟我上!”枪帆班班长王才义大喊一声。朱茂山来不及想,紧跟着冲了出去。
一艘停泊检修的货船因缆绳松动,在江心失控漂流,船上1名值守船员被困。如果不能迅速控制船身,船只极有可能翻沉,甚至撞击过往船只和大桥桥墩,后果不堪设想。
战备艇劈波斩浪,向着任务水域疾驰。当时正值长江洪峰过境,水位远超警戒线,流速比平时快很多。江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木、杂物,甚至破损的建筑物残骸,在手电和探照灯的冷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座移动的暗礁。
片刻,探照灯光柱锁定了失控船只。艇长安宇梁迅速调整航向抵近顶靠,但水流实在太快了,每次船头即将贴上货船船舷,就被一个浪猛地推开数米远。一次,两次,三次……反复多次,始终无法登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朱茂山站在甲板一侧,攥着缆绳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无力感:明明目标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着。
危急关头,王才义挺身而出,他猫着腰靠近船舷最前端,双眼紧盯两船之间那道不断变化的宽度缝隙。一个浪峰将两船猛然推近的刹那间,王才义纵身一跃,稳稳地跳到失控船只的甲板上。
站在甲板一侧的朱茂山,被王班长那惊天一跳震撼了。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枪帆兵不光与缆绳较劲,更是在与时间赛跑。
在随后的“师徒结对·尖兵带训”仪式上,王才义与朱茂山结成师徒对子。他把班长那一跳刻进脑子里,反复摸索跳帮时机、落脚点位,努力练成肌肉记忆。
当记者见到朱茂山时,他正在一遍遍练习船艇跳帮。跳过去,跳回来,再跳过去。记者问他:“这么练枯燥吗?”他想了想,反而抛给记者一个问题:“反复练一个动作,最快只能提升1秒,你说意义在哪?”
没等记者回答,他讲起了前不久的一次水上综合训练经历。
“那次训练,指挥员临机导调,根本没有反应思考的时间。”朱茂山回忆,训练中无人机前出扫描建模,实时回传照片和视频,构筑起一套完整的态势感知网络。指挥员盯着屏幕高效决策,迅速下达前出指令。
那一刻,朱茂山和战友闻令而动,拉舷跳帮一气呵成,短时间内抵近无人装备锁定的核心点位,登船警戒。他们把时间优势转化为信息优势,为突击小组登船抢出宝贵时间。
“以往水上综合训练,由于水流、风速等客观因素影响,有人无人力量融合会出现响应延迟,极易错失最佳处置窗口期。”指挥员王明闯回忆说,这一次,几名枪帆兵的表现让他眼前一亮。
训练复盘会上,朱茂山看着自己提升的那一秒,有了全新的理解:枪帆兵的那一跃,打通的不仅是两船的物理距离,更是无人感知与有人处置的作战链路。千锤百炼磨出的那一秒,在战场可能是“赶上”与“错过”之间的距离。
一秒之差,足以打乱整套协同动作;一次失误,可能让整体部署陷入被动。当战场态势朝着体系化、一体化方向发展,朱茂山在方寸甲板上不断校准坐标——冲锋快一秒,制胜多一分。
亲历者说
“心稳了,射击才更稳”
■中士 和向葵
抽屉里珍藏着一张照片,定格了我在乘船应用射击课目训练时的场景,班长王明雄在我身旁耐心指导。
江面之上,一场以船只反劫持为背景的训练在趸船周边水域打响。“江心发现移动目标,立即对其实施射击。”指挥员临机下达命令,突如其来的“变数”让我毫无准备。动对静射击已经很难了,更别说是动对动射击。
就在我准备依托交通艇甲板卧姿据枪时,江心突然显靶,江风、雨雾、随波晃动的船体……诸多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让远处的目标宛若浮萍,瞄准极为困难。
“向葵,你看这浪一直在动,靶一直在漂,你告诉我,啥才是稳?”一时间,我难以作答。王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关键是心态要稳,不要做被风浪推着走的‘浮标’,心稳了,射击才更稳,你才能找到最佳击发窗口。”
说罢,他卧倒在甲板上,双肘稳稳撑地,枪托抵实肩窝,身体像是长在船上随浪起伏。就在一个浪峰将船微微托起,船体出现瞬间稳定的那一刻,他屏住呼吸,准星在靶标处短暂定格,只见他轻扣扳机,“砰”的一声,浮标靶应声摇晃。整个动作干净利落,船在动、靶在晃,可枪的准星始终瞄准靶心。
看着王班长行云流水的教学示范,我重新卧倒,试着模仿他的射击动作。可身体总是不听使唤,船一晃,我的呼吸就乱,枪口跟着画圈。王班长趴到我身边,一手按住我的肩膀,一手轻压枪身:“别慌,跟着浪的节奏呼吸。浪往上抬,你吸气;浪往下落,你呼气。在浪将船托到最高点时,果断扣动扳机。听我口令,再来。”
“吸气……稳住……就是现在,打!”随着王班长一声令下,我在船体短暂平稳的瞬间,对准晃动的浮标靶扣动扳机。“砰!”浮标靶剧烈一颤,命中了!那一刻,我终于找到了人、枪、船合一的感觉。
训练结束后,王班长把我叫到甲板边,带着我复盘。“刚才那一枪虽然打上了,但击发时机还是晚了半秒,要不是浪刚好回涌,子弹就偏了。”他指了指我据枪的左肘,“根源在肘部贴地不实,腰腹没有锁紧,枪身微晃自己还未感觉到。别以为打中了就是完美,动对动射击,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从那以后,浪木上我练据枪定型,甲板上我顶着江风瞄准漂过的落叶,在成百上千次的预压、屏息、击发中,寻找那种人、枪、船合一的“稳”。当年底,我参加乘船应用射击课目考核,卧倒、调整呼吸,随着浪的节奏寻找击发窗口,轻扣扳机——命中!最终,我的成绩是优秀,战友夸我是“神枪手”。
那一刻,我开心地笑了,也庆幸有一位耐心帮教的好班长。
(严安阳整理)
采访手记
盖在手掌上的成长印章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张永清
采访结束的那天傍晚,我在趸船的甲板上站了很久。
落日垂江,江面碎金万点。一艘交通艇刚刚返航,停泊在趸船旁。一名枪帆兵随即弯下腰,双手交替拉动缆绳,动作干脆利落。缆绳从他的掌心滑过,发出窸窣声响。我想到二级上士朱江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些茧,就是这样一点点磨出来的。
在船艇支队采访的几天里,我握过好几双枪帆兵的手。说实话,不像是二三十岁年轻人的手。每一双手粗糙得像江边饱经冲刷的礁石,硬的地方像铁,厚的地方像牛皮。这些在他们看来“没啥可说”的老茧,在我眼里,就是盖在他们手掌上的成长印章。
来支队前,我以为会听到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但枪帆兵讲给我听的都是平凡“小事”——一根缆绳怎么抛出去,一个浪头怎么躲过去,一个动作怎么从生练到熟。
采访第一天,我跟着枪帆兵登上一艘船艇出航巡逻。一阵急浪扑来,船艇发生颠簸,我站在舷边,手不自觉地抓紧栏杆。一名年轻的枪帆兵站在我身旁,双脚像是钉在甲板上,身体随着船艇的起伏微微调整重心。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刚开始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这是我在船艇支队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手上的茧,磨厚了就不疼了;甲板上的晃动,习惯了就站稳了;凌晨警报,习惯了就从容处置了。他们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习惯”里,把自己变成了船艇的一部分。
是什么让这些年轻战士甘愿将最好的青春交给一根缆绳、方寸甲板?采访中,我得到了答案。朱江对我说,刚学抛缆时,每天会把胳膊练脱力,吃饭连筷子都握不住。他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二级上士王明雄对我讲起神枪手跨行的经历,语气十分平淡。只有讲到站上浪木、找到那种瞬间的感觉,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我问下士朱茂山:“这么刻苦训练的意义是什么?”他用一场演练告诉了我答案——枪帆兵要成为一座“桥”,连接两船、联系其他专业战友、连起任务胜利。
这些细节映射出这群枪帆兵的奋斗观——“把简单的事情做好就是不简单,把平凡的事情做好就是不平凡。只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持下去,再平凡的岗位也能成就不平凡的人生。”
采访时,有一个画面让人动容。一名老班长带着新兵练习抛缆,新兵连抛几次都偏了,低着头有些沮丧。老班长没有说话,走过去握住新兵的手,带着他一起发力。缆绳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目标点。新兵回头看了看老班长,咧嘴笑了。
我的采访结束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江风依旧,江水东流。枪帆兵依然站立在甲板上,挺立在潮头。那些手上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地生长,是盖在手掌上的成长印章,成为他们奋斗强军的无言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