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胆克雄关 天险变通途
■曾张旭阳

突破腊子口(油画,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馆藏)崔开玺作
秋意渐浓的腊子口,层林尽染,红得热烈、黄得明净、绿得深沉,彼此交织,层层叠叠,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静静地铺展在山峦之间,显露出沉静而深邃的壮美。
在这斑斓山色的环抱中,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巍然矗立。9.16米高的碑身,寓意着那个决定中国革命前途的日子:1935年9月16日。碑顶一颗红五星,在秋日澄澈的蓝天下灼灼生辉,像一簇不灭的火,点燃了整片山谷的肃穆。
走近碑身,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面,一股经过岁月沉淀的温热却从岩体中涌上心头,让人不禁沉思:这里的每一道崖壁、每一寸砾土,都曾见证过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战斗?又究竟是何种力量,让一支衣衫单薄、粮弹匮乏的队伍,在天险绝壁间硬生生凿开了一条通往胜利的路?
一
1935年9月,北上红军走到了长征途中的最窄处——腊子口。
窄在什么地方?窄在腊子口天造地设的险要,窄在彼时红军命悬一线的紧迫。
腊子口,在藏语中意为“险绝的山道峡口”。它位于甘肃省迭部县东北部的岷山深处,南接茫茫草地,北通陇原沃野,从川西北进入甘肃腹地,千山万壑之间,唯此一罅可通。这条隘口最窄处不足8米,两侧是高达500米如刀劈斧砍的绝壁。谷底,水深流急的腊子河从深处奔涌而出,咆哮着穿过隘口。河面上,一座宽仅一米有余的木桥颤巍巍地架在两崖之间,却是连接两岸唯一的通道。当地人世代相传的一句谚语“人过腊子口,像过老虎口”,正是对腊子口之险的生动写照。
敌人正是看中了这兵家所言之“绝地”,视其为扼喉锁钥,在此布集重兵把守,企图把红军困杀于峡谷之间。国民党甘肃绥靖公署主任朱绍良接到蒋介石阻击红军的电令后,即令新编第14师鲁大昌部火速进驻腊子口,构筑工事固守,同时派第3军第12师唐淮源部前往岷县增援,防堵红军北上。
鲁大昌部沿峡谷两侧层层布防,更在桥头筑起一座坚固异常的碉堡。堡内排列有数挺重机枪,射击孔交错开合,织成一张无隙可乘的交叉火力网,将那片不过200余平方米的隘口封锁得密不透风。50多年后,美国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重走长征路,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曾这样写道:“今天任何一个能亲眼看到腊子口的人都会认为,这个据点是坚不可摧的。”
更令人心悸的是,当红军跋涉至腊子口时,陷入了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困顿。彼时,张国焘一意孤行,公然违抗中央北上决定,以个人野心裹挟部队,执意南下,企图分裂党和红军。北上红军则刚刚翻越了终年积雪的夹金山、跋涉过泥沼遍布的松潘草地,早已人困马乏、粮弹几尽。
内部的分裂危机如同利刃刺入胸膛,外部的围追堵截又似铁壁合围。闯过无数激流险滩的英勇红军,又一次来到命运的闸门前。
怎么办?一个大大的问号,悬在腊子口的上空,也压在每一名红军将士的心头。这不是方向选择的问题,而是生死抉择的当口。向前看去,如果短时间内打不通川甘交界这条窄如肠道的山口,红军就可能遭遇敌军四面合围的绞杀。回头望去,来路更是死地,若是退回茫茫草地、皑皑雪山,等待红军将士们的只有寒冷、饥饿与死亡。
退回,是万劫不复;犹豫,是坐以待毙;前进,唯有前进才能杀出一条血路,向死而生!
1935年9月16日,毛泽东等电令彭德怀消灭腊子口之敌:“该处是隘路,非消灭该敌不能前进。”
是的,红军无路可退;
是的,红军绝不后退!
二
1935年9月16日黄昏时分,峡谷早早沉入幽暗,只余天顶一抹铁青色的余光。忽然,腊子口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那道横亘在生死之间的天险,终于亮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攻克天险之战的序幕,就此正式拉开。
承担攻坚任务的是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这支英雄的部队前身为1925年11月成立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叶挺独立团,是我们党在军队建立的第一个党支部所在部队,在北伐战争中获“铁军”称号。在腊子口战役之前,红四团已经接连完成了突破乌江天险、飞夺泸定桥等重任,一路浴血鏖战、所向披靡。这一次险关当前,他们再度临危受命,在团长黄开湘、政委杨成武的率领下,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这道生死隘口。
经先头部队与腊子口守军交火,黄开湘和杨成武已经认识到,想要攻克这道天险,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在对腊子口地形反复观察后,他们终于发现了敌人防线的漏洞:敌人的兵力大都集中在正面,凭借沟口天险进行防御,而在两侧峭壁上设防薄弱,且碉堡炮楼未设顶盖。由此,作战方案便形成了:杨成武率六连从正面强攻吸引火力,黄开湘带一连、二连从崖壁攀登迂回至敌人后方。
可那百丈绝壁,望之尚且目眩,又如何攀越?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位被战友称作“云贵川”的小战士挺身而出,自称能攀上去。杨成武后来在回忆录中记下了他的模样:“身体结实,脸上略带赭黑色,眼睛大而有神。”他出身贵州苗区,自幼采药打柴,善于攀登各种崖壁。商议片刻后,决定由他先登绝壁,再以绳索牵引众人。只见“云贵川”赤足持杆,用铁钩咬住石缝树根与岩隙,如灵猿般一寸寸向上攀援。这一刻,峡谷中仅剩下水声轰鸣,战士们屏息凝望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他登上了崖顶。随后,他将绑腿布接成的长绳垂下,突击队员一个接一个攀上,总攻的序幕就此拉开。
夜深了,天像一口大黑锅似的盖住了山谷和河流,腊子河的吼叫声更为低沉。为了麻痹敌人,给攀崖迂回的战友们争取时间,六连从正面向敌人展开了猛烈的进攻。饥饿与疲累并没有击垮这群年轻人,他们个个如出鞘利刃,数挺机枪轮番扫射,枪管打得通红,喷射出的火舌烈烈翻卷,将峡谷的夜幕映出半边暗红。枪声被两岸千仞绝壁反复折叠,炸起一层层暴雷似的回音,震得山石都在微微颤动。刹那间,呐喊声、枪炮声、山崩石裂之声搅成一片,整条腊子河仿佛都沸腾了起来。
然而,地形实在太不利了,隘口太窄,兵力无法展开,正面强攻陷入僵局。凶恶的敌人以逸待劳,用机枪封锁独木桥,等到红军将士们稍微接近桥边就投手榴弹。数次强攻,皆被那暴雨般的火力生生压回。战斗的激烈程度,在亲历者后来的回忆中可见一斑。时任六连指导员的胡炳云曾撰文回忆:“敌人扔过来的手榴弹,一个个在地上乱转,炸裂的弹片和未炸开的(有的手榴弹没揭开盖就扔了过来),在五十公尺以内的崖路上铺了一层,有的地方已经堆了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腊子口上空骤然升起一颗信号弹,划破暗夜——那是迂回成功的捷报,总攻的号角!黄开湘率领的突击队员从崖顶如神兵天降,居高临下,将一颗颗手榴弹狠狠砸向敌军无顶的碉堡。正面战场的六连勇士见状,猛虎般跃起,抡刀直扑独木桥。刹那间,峡谷枪炮齐鸣,刀光如练,上下夹击之下,鲁大昌部的防线崩溃,敌军如丧家之犬,魂飞胆裂,抱头鼠窜。红四团众将士乘胜追击,势如破竹,连破数道防线,一举拿下腊子口纵深阵地。
天色将明,彻夜不息的枪炮声逐渐稀落下来,最后几声零星的枪响也瞬间被峡谷吞没,取而代之的是腊子河一如既往的咆哮和山风掠过岩缝的呜咽。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一面浸染了烽烟的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火炬般燃烧在刚破晓的天幕。
渐渐地,霞光越来越亮,将战士们坚毅的轮廓一寸寸照得清晰,也把远方徐徐铺展的大地一寸寸照得清晰——那是通往陕北的方向,是通往希望和胜利的方向。
三
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怀仁堂,新中国首次授衔授勋典礼在此隆重举行。
会场中,毛泽东缓步走过人群,不时停下来与熟悉的面孔打招呼。忽然间,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张脸上。那张脸虽历经岁月洗礼,已添了不少皱纹,但眉宇间的英气还在。“你就是当年攻打天险腊子口的张仁初营长吧?这一仗打得好!”毛泽东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声音洪亮而热切。张仁初愣了一下,眼眶霎时红了。他大概没想到,20年了,毛主席还记得他的名字,还记得他打过的那一仗。
是啊,为什么一生经历无数炮火与硝烟的毛泽东,在腊子口战役整整20年后,仍然对战斗中一位营长的名字和面孔都记得如此清晰?
因为,这场胜利的分量实在太重了。重到即便20年时光冲刷,那一道被撕开的天险,依旧像一把烧红的利刃,深深劈开这支队伍历史最紧要的关口处,刻进每一个亲历者的记忆深处。
聂荣臻后来在回忆录中曾这样谈到腊子口一役的重要性:“腊子口一战,北上的通道打开了。如果腊子口打不开,我军往南不好回,往北又出不去,无论军事上政治上,都会处于进退失据的境地。现在好了,腊子口一打开,全盘棋都走活了。”
一个“活”字,力重千钧。
这一仗,赢的不只是一座隘口,它使红军摆脱了被敌人四面合围的危险,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军妄图利用天险“困死”红军的阴谋。更为重要的是,它重燃了一支处于绝境中的队伍的希望,在浓浓迷雾里为中国革命找到了光亮与方向。
自1934年10月从江西于都出发,这支队伍已经走了整整11个月。11个月,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于他们,却是用双脚丈量生死、以血肉铺就征途的漫漫长路。他们翻过五岭、抢渡乌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翻越夹金山、走过松潘草地……走了一路,打了一路,也牺牲了一路。每一个人心里都亮着一盏灯——跟党走,去抗日!
万壑千嶂,敌人一路追剿,战略转移的道路何其艰难凶险。但是,这一切在红军突破腊子口抵达哈达铺后,开始发生彻底转变。在这座被誉为长征路上“加油站”的陇南小镇,一路颠沛流离的红军将士们终于拨云见日、校准方向。
在哈达铺的邮政代办所,红军将士们寻得一摞国民党报纸。其中一条《陕北军事形势转变 刘子丹徐海东有合股势》(刘子丹即刘志丹)的消息,让毛泽东等人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喜讯——陕北有根据地,陕北就是红军的目的地,就是红军抗日的前进阵地!
9月27日,红军到达甘西北通渭县榜罗镇,中央召开政治局常委会议,最终作出把长征的落脚点放在陕北的决策。
一子落定,满盘皆活;一步迈出,天地顿宽。
腊子口与哈达铺,中间只隔了不足一个星期的路程,却完成了长征路上最为关键的一次双重跨越。红军不仅走出了地理上的峡谷,更洞开了战略上的新天地。从赣南的绵绵秋雨到陕北的猎猎朔风,这支队伍走过了一条用生命铺成的路,也终于走到了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从这一刻起,中国革命翻开了历史新篇章。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照亮了陕甘大地,也终将照亮整个华夏。
四
90多年后的今天,腊子口早已换了人间。
腊子口战役旧址如今车流不息、游人如织。阳光斜照峡谷,栈道上人影绰绰,脚步声、讲解声与山风交织。当年硝烟弥漫的峡谷,眼下已是一处庄重的红色课堂。几十面中国工农红军军旗沿栈道排开,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簇簇跃动的火焰;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坑,虽被岁月风化得圆润了一些,但依旧如同一枚枚嵌在岩层里的勋章,诉说着90多年前那场血与火的鏖战。
峡谷间,210省道穿行而过,将深藏于岷山褶皱里的迭部县与外界连通。蕨麻猪、苹果、羊肚菌……这些山里的物产顺着这条路运出去,财富与机会则沿着同一条路流进来。天险变通途,这片土地迎来了百年未有的繁荣与祥和。
但“腊子口”,并未远去。
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大会上,习主席的嘱托犹在耳畔:“我们还有许多‘雪山’、‘草地’需要跨越,还有许多‘娄山关’、‘腊子口’需要征服。”
是的,“腊子口”早已不是一个地名,也不再局限于一段历史,而是一个隐喻,代表着每个人、每个时代前进道路上必然遭遇的难关。这些难关虽不再是悬崖与碉堡,却同样横亘眼前,同样陡峭逼人,仍需我们咬紧牙关、攀援而上。
所幸,90多年前峡谷里那些攀登过的身影也同样未曾远去。他们化作了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化作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向上攀登时,脚下最坚实的力量。
今天,站在腊子口极目远眺,越过岷山层叠的峰峦,目光所及,是中国大地深广的沧桑巨变。在这片他们曾用鲜血和生命浸染的土地上,一个曾经积贫积弱的国家,已经跃升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从当年“红旗到底打得多久”,到今天“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时间已经给出答案。100多年来,一代又一代中国共产党人带领中国人民顽强拼搏、不懈奋斗,成就了开天辟地、改天换地、翻天覆地、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也铸就了绵延厚重的伟大精神!
这精神,是驱动中华巨轮劈波斩浪、一往无前的强劲引擎,是扎根大地、向上生长的坚定信仰,是亿万中华儿女勠力同心、攻坚克难、勇攀高峰的磅礴力量!它从历史深处走来,又向未来峰顶进发。
当下的中国,依然在攀登。强国强军伟业已经展开壮美画卷并呈现出无比光明的前景,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更有信心和能力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但前路不会平坦,挑战不会缺席。
最险的路,往往通向最美的风景;最难的关,闯过去便是最广阔的天地。我们越是接近梦想,越需要那股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无畏气概;越是走向复兴,越不能丢掉那份向险而行、迎难而上的血性!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这或许就是腊子口留给我们最为深刻的启示。
版式设计:方 汉


